高中畢業後,我和兩個朋友踏上橫跨祖國的火車之旅。多虧了國台辦的慷慨熱情,台灣學生能用十分優惠的條件加入深圳、香港、澳門為數眾多的學生暢遊大漠。主辦單位想不到的是,他們無意間資助了一個台獨憤青參加統戰活動,把深圳、西安、延安、敦煌、吐魯番、喀什、張掖,都用麻煩的青年目光看了一遭。
新疆的第一站是吐魯番,一個令我備感窒息的地方。像它榨乾每一毫水氣一般,正午的新疆幾乎除去了我每一絲生氣,再多導遊的機智風趣,也驅不散緊掐咽喉的的42度高溫。除了延伸至天涯的砂礫以外,四處可以看見殘磚斷瓦和建造中的屋舍;不坐車的時候,則總有多雙防暴警察的質疑目光和層層的安檢,熱烈歡迎我們這群南方人的到來。
然而,吐魯番的熾熱壓力如何籠罩頭頂,也無法預示我在喀什的所見。
有網路,卻沒電扇;有廁所,卻沒有水
相較吐魯番,喀什是亮麗許多的城市。高樓林立,商販叢集,中央對於這一帶一路上西陲樞紐的關注及投資是顯而易見的,當然,這也是希望把新疆這塊「中國自古以來不可分割的領土」更向北京拉攏。
在新疆,不變的景象是無所不在的保安。但漢勢力最引人疑慮的擴張不在警察的突擊步槍,不在路旁的標語布條,也不在被取消的清真寺行程,不,我認為在一所小學。
帕鄉中心小學的孩子是最美的孩子,只可惜五官描寫不是我的長處之一,就這麼形容吧:天使。眼睛是靈魂之窗,我倒感覺他們的雙眸能看透我的靈魂,每次和那琥珀色的純淨童稚交會,都不免為之驚呼讚嘆。不過當我稍加環顧,一切不再單純。

我們這群台灣學生被領到三樓一間清空的教室,前面電子白板(出乎意料的標準配備)正上方,是這趟旅程如影隨形的五星旗,兩旁貼著方正顯眼的「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教室彼端則是稍微歪斜的「爱国 遵记 勤奋 好学」紅色大字。詭異的是,這間教室有電腦網路,卻沒有空調甚至電風扇的蹤跡,新疆的夏溫很快把我們趕出去四處探索。
忽然,一陣歌聲大作,全校的廣播系統齊聲播送雄壯的樂曲,廣場烈日下整齊排列的深圳學生和當地小孩的歌聲夾雜其中,無風旗桿上的國旗似乎也微微顫動。歡聲雷動漸歇後,我們找到一間未使用的廁所,並把鏡頭對準四散的水泥塊、昏暗的光影以及棄置地上的大號間門板。正當我們懷疑此廢墟的來由時,微胖的當地老師踩著有些急迫的腳步上前解釋:「你們在拍什麼?啊,這是我們正在興建的廁所,水很快就會通了……」希望如此,儘管裡頭的樣子讓我實在很難相信。

文化交流專列揭著官方色彩的旗幟而來,我卻不可能不去想近來新疆情勢這人人皆知卻不能說的秘密,既然有如此難得的機會向內一窺,我看不出回到教室枯坐的意義。兩個旅伴和我保持一點青年叛逆和自認的獨立記者精神,決定逃出他們安排的活動,自己睜開眼睛去看。
穿梭在不開燈的走廊間,中原文化未曾放棄任何一寸表現自己的空間。書法、戲曲、音樂,當然還有儒家五千年道統的粉刷彩繪,像害怕失去關注的小孩一樣,不時提醒每個人自己的存在。從台灣團的教室走下樓梯,是一間六年級的教室,班上那群正襟危坐的的維族孩子讓我真正開始懷疑,這所學校是否正進行著大有問題的任務。

有黑掃黑、有惡除惡、有亂治亂
3個漢人準大學生走進教室的動作,催生了一種微妙的氣氛,我們好奇地端詳他們的中亞面孔,他們狐疑地試探我們的意圖,根本像人類遇見智慧外星生命的場景。這群美麗的人太值得用攝影紀錄下來了,但不知怎麼的,鏡頭所到之處,孩子便竊笑起來,我也只能硬著頭皮用感光度太低的底片捕捉他們轉瞬即逝的神情。
「別拍了,哈哈……」
綁沖天炮的女孩忍不住笑意地說,從她在教室前走來走去控制秩序的姿態可以明顯看出她是這班的領導人物。我們開始詢問她有關學校的種種問題,她也用令我有些不安卻也同時佩服的官方語氣一一解答。帕鄉的小學生一天有8節課,一週上課6天,只有星期日白天能離開學校──BBC報導中改造營教室燈亮至夜晚的不安畫面浮現在我心頭。當被問到維語及漢語課程的比例時,她的回答使人震驚:「漢語每週24節,維語的話大概1、2節吧。」
儘管有如此集中的課程,翻開一些漢語拼音練習本時,仍不難發現有些孩子難以跟上。而在這裡,不理想的成績會帶來確實有些殘酷的後果:你越落後,你的座位也就排在越後面,一眼就看得出誰是「好學生」。
離開前我又注意到了一個令我五味雜陳的細節:「有黑扫黑 有恶除恶 有乱治乱」。旅途中這條標語我已看過無數次,但這次它並不是用乏味的黑體印成,而是那種極力追求整齊卻因為搆不到黑板而難免歪曲變形的學童筆跡,那種不該寫下這種文字的天真字體。
「那是我寫的。」綁沖天炮的女孩說。

思想改造,從小做起?
離開六年級教室時我感到一波難以釋放的激動,幾乎忍不住想大叫出來,只是摻雜質疑的好奇心仍驅動我的雙足走過圍棋教室、繞開相談甚歡的各地老師走向陽光。校舍旁一群身穿傳統服飾的維族孩子在漢維穿插的新疆宣傳背景音樂下表演舞蹈,交流專列的師生則不曾停止拍手和歡呼;稍遠處的球場一樣是和樂的榮景:中華民族兒女毫無藩籬地跳躍奔跑,陽光下共灑汗水互相較勁。
但就算在「完美」中,還是能找到引人深思的蛛絲馬跡。
動物社團的成員駐守在運動場一隅,列隊排站在他們的牛、羊、雞、鴿後面,一看到我們走近,立即開始了近乎發條玩具的程序。挺直腰桿、睜大眼睛、停止交談,正式的牲畜介紹開始輪流從孩子們口中吐出。訝異於他們的表現,我問了排頭一位汗滴從臉頰流下的女孩:「這是你們自己想的還是老師叫你們背的?」可想而知她回答後者。

在回校舍的路上我陷入沈思,雖然小學的所見使我的良知難復平靜,我卻也不能具體說出在中國「说中囯话 写中国字 做中国人」有什麼不對,無法提出對「爱国主义是中华民族复兴永恒的主旋律」有效的反駁。歸隊後我看到孩子們在教室裡和我們台灣團載歌載舞,就算前後貼了共產黨標語,至少這是一間有網路設備的教室不是嗎?沒有解放軍扶貧,這所學校壓根不會存在。中央撥款製造成長、孩子們收到我們禮物後的滿足表情,不是都很美好嗎?
但當我抬頭望向校舍上微笑的習近平,我知道自己了解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世界譴責新疆集中營的同時,應該來看看這所小學,當政府能讓小學生自願在黑板上寫下掃黑標語,未來根本不需要什麼思想改造營。

主辦單位告訴我們不要和孩子交換資訊,用的是「避免我們受恐怖主義影響」這種荒唐的理由,任何稍微有思考能力的人都知道,他們其實是害怕我們會打開一扇通往自由世界的窗。這代表即使我說不出個所以然,黨也知道自己的作為一定有哪裡是站不住腳、足以動搖的。
喀什或許光鮮亮麗,但這是一種極具塑膠感的圓滑,當傳統文化已成為博物館中的蠟像,當古城已淪為觀光客的商店街,我沒辦法和這些價值攜手並進。
我乘你們資助的文化專列而來,為此我將永遠感謝,但別因此覺得我是你們的朋友,我是你們的敵人,最堅強的敵人。事實上,節節的車廂就是我藏身的特洛伊木馬。
(作者為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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