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識讀

【投書】上一輪(不)太平盛世的備忘錄:當網路炎上、AI摘要,新聞自律如何越級打怪?

新聞史告訴我們:鬆動威權控制下的特許經營權、或打破收視率作為廣告預算分配唯一標準的作法,才有專業自律的空間。 新聞史告訴我們:鬆動威權控制下的特許經營權、或打破收視率作為廣告預算分配唯一標準的作法,才有專業自律的空間。 圖片來源:maroke/Shutterstock

記者總在網路社群中被檢討與揶揄,也常被列為職業調查中「前景最差工作」之一。媒體近年來則受到廣告量持續萎縮威脅,產業景氣總持續在「寒冬」當中。更別說生成式 AI 與網路搜尋 AI 摘要愈來愈普遍之後,許多人根本不接觸新聞媒體。

因此,新聞記者與媒體專業,在平時很少有人重視。但在重大時刻,例如國內外大選、國際危機、重大災難等事件時,社會卻對記者與媒體的專業自主常常有高度期待,以及更經常地隨著期待落空之後嚴厲批判。

所以每年的 9 月 1 日記者節很難「歡慶」,而總是成為檢視新聞媒體品質、與新聞專業未來的揪心時刻。新聞界必須在愈發艱困的環境中,不斷自我拷問並挖掘專業自主的可能途徑。

新聞史就是專業自律的抗爭史

社會期待記者專業自主,但媒體從來就不能自己作主。

1990 年代中期前的威權時代,黨國體制直接控制媒體。執政者透過直接的報禁與廣電特許等設立限制、及戒嚴法規的言論箝制,主流媒體與新聞記者沒有扮演政治第四權監督角色的空間。

不過主流媒體作為統治者的政治工具,同時也獲得龐大經濟利益的保證。只要不越過言論紅線,主流媒體如兩大報與三台,透過犯罪新聞等軟性類型聳動報導吸引讀者,寡佔源源不絕的廣告利潤。

威權時代的新聞專業抗爭,一方面有強調媒體社會責任的新聞學者專家,提出杜絕「黃色新聞」的道德倡議;另一方面則是解嚴前的黨外雜誌及後期台灣記協等運動,積極爭取新聞自由的自主權。這兩方面的專業自律努力收到一些效果,但也距離真正理想尚遠。報業成立了新聞評議會,但在廣告利潤趨力下,「淨化」效果極其有限。隨著政治解嚴,媒體一時間百花齊放,看似迎來新聞自由。但後來我們都清楚:執政者與反對派各擁媒體山頭,逐漸演變為黨派媒體。新聞自由不是專業自律的自由,而是媒體老闆政經利益考量的自由。

台灣戒嚴時期各種短命的黨外雜誌。圖片來源:IsaacMao,Wikipedia,CC BY 2.0

市場自由化,媒體不自主:新聞的瑣碎化與黨派化

本世紀初政黨輪替之後,媒體政策強調「去管制」,以收視率與對廣告商保證 CPRP(每收視點成本)為代表的商品化,成為新的宰制力量。

市場化 20 餘年後,告別了寡佔的三台兩報,擁有了全世界密度最高的 24 小時新聞台,我們卻跟新聞專業自律距離更為遙遠。由於觀眾注意力有限、廣告大餅更有限的環境下,媒體必須以收視率數字作為獲利基礎。新聞報導受到收視率「挾持」,收視率公司提供的每分鐘跳動的數據,左右新聞內容的編播方向。煽色腥與瑣碎化,是主流新聞受詬病的第一個特徵。

更可怕的是媒體數量激增,隨之而來的 CPRP 計價標準極為細瑣,競逐的收視率差異也極其微小,幾乎是以 0.01% 為單位。由於藍綠統獨是台灣內部最主要矛盾,至少每兩年就有一次大型選舉的政治持續發燒,導致頻道為了爭取分眾化市場而靠往極端政治立場,吸引政黨基本盤也維持收視基本盤。「自由」市場下的媒體,看似不再受政府控制,卻更為黨派化。這是主流新聞受詬病的第二個特徵。

20 年來台灣新聞專業面對商業力量宰制的抗爭,發動了衛星電視自律組織、公民團體監督協力、及嘗試超越藍綠的公共媒體與獨立媒體運動。三方面努力都有一些成效:新聞台設立自律委員會與公評人,主管機關採納公民團體意見作為內容管制依據,公視與獨立媒體也屢獲新聞獎項及信任度調查肯定。不過,前述大多數主流媒體報導的兩大弊病,多年來並未見明顯改善;公視等公共新聞報導的影響力,從收視人數來看也是非常有限。

媒體數量激增,隨之而來的 CPRP 計價標準極為細瑣,競逐的收視率差異也極其微小,幾乎是以 0.01% 為單位。圖片來源:Fedorovekb/Shutterstock

找對抗爭方與營收關鍵,才能專業自律

半世紀之久的專業自律運動前仆後繼,卻往往流於廣泛的道德呼籲,加上法規強制力道低,所以難達成預期成效。

前兩個時期的專業自律抗爭中,訴求對象都是以記者或媒體為對象,繞過真正能分配利益的宰制力量。在威權體制下的黨國體制、市場化下的廣告主與財團,才是專業自律要抗爭的控制者。

面對記者與媒體背後的控制力量,單單道德訴求,只能期待黨國或財團偶爾良心發現,無法真正改變新聞面貌、也難達成對媒體第四權的角色期待。新聞史告訴我們:鬆動威權控制下的特許經營權、或打破收視率作為廣告預算分配唯一標準的作法,才有專業自律的空間。

記者節當下,面對當前數位巨頭主導全球傳播管道,宰制媒體的力量持續升級,網路環境中的新聞自律作法更要奠基過往經驗,並加以進化,才有越級打怪的可能。圖片來源:RixAiArt/Shutterstock

所以記者節當下,面對當前數位巨頭主導全球傳播管道,宰制媒體的力量持續升級,網路環境中的新聞自律作法更要奠基過往經驗,並加以進化,才有越級打怪的可能。

網路新聞自律聯盟近期提出優質新聞品牌認證,結合廣告主與廣告代理商的廣費投放的創新作法。這一途徑掌握了媒體利潤分配的關鍵點之一,若切實執行,對於鼓勵本地優質媒體將有相當助益。可是當前更能主導媒體營收命脈的宰制力量,並非個別財團或廣告業,而是跨國的社群平台如 Meta、搜尋業者如 Google、以及新興的 AI 巨頭如 ChatGPT 等。這些新科技業者控制了傳播的產製與流通、以及現下與未來的媒體利潤分配。

網路環境中新聞專業自律的下一步,更要直接面對跨國數位巨頭,希望達到網路資源與利潤的公平及有效分配。具體來說,無論是要求平台與 AI 業者的合理分潤、或者徵收合理的新聞基金,都是更為有效的制度性作法。因為,直接面對數位巨頭的宰制力量,並從媒體生存與發展關鍵的營收模式著眼,就是以新聞史為鏡的專業自律之道。

(作者為政大新聞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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