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在少子化的現況下，即使家境不富裕，孩子也不至於多苦。可是，當看到這個孩子在晚餐時，因發現錢包只剩 80 元而不是和爸爸約定好的至少留 100 元回家後，眼淚開始失控地往下掉，已經端上桌的飯一口都不吃，我感受到那極為熟悉的匱乏與罪惡感。
我也是個有貧窮印記的人。即使過了 40 歲，有了穩定的工作，依然如此。每次只要看到價格超出預期的菜單，那頓飯就難以全然享受，有時還需要細嚼慢嚥，才能把食物勉強吞下，不致反胃。買東西時也一定先檢查標價，店主或櫃姐一看便知道是窮酸顧客。
說實話，我的童年並不是真的那麼匱乏，只是體恤工人階級的單親母親扶養孩子辛苦，常常私下撙節，嚴密監控慾望。這也讓我在長大後，更容易心疼家境困窘的孩子們，希望能給他們多一點不同的機會看見世界。
媽媽的回國探親之旅，卻成為孩子擔憂的經濟壓力
這個孩子的母親最近要帶妹妹回越南探親，父親則留在家照顧臥床的奶奶。孩子平時非常黏媽媽，有時明明已經到了校門口，還眼眶紅紅地和摩托車上的媽媽和妹妹揮手道別，不斷回頭拭淚。這次，為何他卻願意和爸爸一起留在家裡？
然而，孩子冷靜地告訴我：「我不能去。我去要 4 萬。妹妹去只要 1 萬。4萬太貴了。我在家裡陪爸爸。媽媽和妹妹還有 3 天，3 天就會回來了！」
他每天都在倒數計時，在家裡靜靜等待，我猜想，那是很深很深的想念。
帶孩子校外教學，他的父母總會給 300 元零用錢，但會說好不要花光，留下 100 元帶回家。而這一次他更覺得自己不能破壞約定，畢竟為了讓媽媽帶妹妹回家探親，家裡已經支出 5 萬元的旅費了！
我試著安慰孩子：「不管怎麼樣，我們之後再說，我們先吃飯。」他還是不肯。等到大家吃完飯，已經 8 點了，他還是不動如山。我換個方式：「好，那我們打包，這個你回家和爸爸一起當宵夜，好嗎？」他猛然睜眼，拚命點頭。我多麼心疼，他只是一個小二升小三的孩子，為什麼要在那麼小的年紀，就學會照顧大家？
坐擁近百坪市區豪宅的大學同學，依舊為經濟恐慌
大學同學來自父親不事生產的海線家庭，有記憶以來便是母親在海邊與工廠做兩份工維持家計。她遺傳母親的拚勁，在求學路上過關斬將，在高中教職幾乎不開缺的情況下，依舊堅忍上岸。婚後，她和家境優渥的對象共組家庭，為了生育備受煎熬，終於有了兩個可愛的孩子。
婚後數年，先生工作不穩，每月家用經常打折；5、6 年後小孩接連出生，先生職涯開始平步青雲，薪資超過平均水準許多，但她總為先生購買奢侈品的喜好感到不安，沒有辦法純粹欣賞所謂的好東西。
而近一年來，她與先生在進行離婚協議談判，每每讓她感到焦慮的，依舊是錢。即便房貸大部分由先生的父母支付，房產也在她名下，她可以自行處置；她也忘了自己是一個經濟穩定的成人，獨立撫養兩個孩子不成問題。
心理師不斷告訴她：現在的她，已經與小時候的她在截然不同的處境，她可以回到客觀現實，看見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但她在獨自一人時，仍把自己困在深不見底的憂鬱黑洞裡。身為同路人，我能理解這種貧窮的印記，彷彿童年烙印，沒有那麼容易消除。
那些匱乏，終會成為我們溫柔待人的力量
孩子的食不下嚥我感同身受，因為我知道自己也是，至今每到餐敘仍會憂心價格，一整頓飯吃得心不在焉，結帳時懊悔為什麼要走進來，為什麼不選一個更便宜的地方……
但當我開始學習把一頓飯當成「餐飲觀察」與「社會觀察」後，這頓飯便有了附加價值，還能品評滋味。我告訴自己，自己未來不見得會再光顧這間店，那何不努力使這一天刻在腦海，好好思索為何這間店的顧客可以擁有這樣的經濟實力？店家為何擁有這樣的定價自信？
面對經濟實力明明比我更好、卻仍為錢擔憂的大學同學，我安慰她：「你值得擁有這一切，你是花了多少努力，才走到今天這個規模？而且你所擁有的不只是錢，而是已經足以面對未來、足以穩定過第二人生的能力。你已經不是當初原生家庭裡，那個脆弱無助又憤怒的小女孩了。」
因為，我也總是默默地這樣告訴自己。只要每次感到不踏實或不自信，就這麼說。每說一次，貧窮的印記就會淡去一些，我們就能慢慢從陰影與不安的叢林中走出，讓心中專屬於自己的光，不再被恐懼遮蔽。
而我內心其實深深明白「千金難買少年貧」的道理，那些匱乏就算會影響我們的一生，也能讓我們學習更溫柔的對待世界，懂得他人的辛苦，更願意提供幫助。因為我們在這個過程裡總能看見自己，就好像幫助那時的自己，從而生出源源不絕的助人力量，也找到人生的意義了。
（作者為國小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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