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請何豪介紹台東縣大武鄉南興村,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做過多少事,而是一所已經廢校的國小。
南興國小於 1959 年成立,後來歷經獨立設校及降為分校,最終於 1995 年廢校。多年後,沉寂的校舍重新有人進出:長者到文化健康站活動,孩子放學後來寫作業,社區課程也在這裡展開。
校舍重新使用,看來是空間活化;但讓燈一直亮著的,從來不只是一筆整修經費。兒少陪伴、文化健康站、長照交通、防災與教會服務,分屬不同制度,到了南興,卻常由同一個協會、同一座教會和一批熟悉地方的人接起來。南興文化健康站的負責人何豪就是其中之一。
他有自己的正職。排班休假後,又回到計畫申請、課輔、文健站和防災工作之間。訪談時,他笑著說:「我的休假其實不是休假。」這句話聽來輕鬆,說的卻是偏鄉公共服務不容易被看見的日常:政府的資源要走進地方,總得先有人花時間把它接住。
從孩子放學後的去處開始
何豪投入地方服務,最初是因為看見部分孩子放學後缺少穩定陪伴。2013年,他發現有些家長忙於工作,孩子放學後無人陪伴,到了晚上仍在外面,作業也常未完成,便先把課輔班做起來。只要家裡有需要,其他村落的孩子都可以加入。

最初 3、4 年,外部資源並不穩定。他一邊維持課輔,一邊找計畫、寫申請,也經歷過沒有回音和退件。直到 2016 至 2017 年間,外部經費才陸續進來。承接這些工作的正式組織,是社團法人中華基督教得勝教會全人關懷發展協會。
2018 年 1 月,協會承接南興文化健康站,服務從孩子延伸到長者。舊校舍裡,孩子寫作業,長者參加健康促進與生活照顧;兩個不同世代,又重新回到同一所學校。

2024 年,協會進一步承接長照交通服務,以南興村為據點,接送大武、達仁等南迴地區有需要的長者。對住在偏遠地區的人來說,有沒有人接送,往往直接影響他能否穩定就醫,也影響他能不能繼續住在熟悉的部落。
而何豪在意的,不只是服務能否持續,還包括地方有沒有穩定的工作。截至 2026 年 8 月訪談時,課輔、文健站與長照交通等服務共有 7 名投保勞健保的正職人員,另有 2 名臨時人員。人數不算多,卻讓照顧工作不再只靠熱心人士下班後幫忙,也讓一些居民多了一個留在地方的理由。
只是,這些職位多半跟著年度計畫走,經費必須逐年申請。地方有了服務,不代表工作者也有一條能長久走下去的路。
當防災成為大家的事
照顧孩子與長者之外,南興村也逐步把防災變成共同工作。何豪先加入水土保持相關單位培訓的防災專員,再邀村長一起參與。兩個人的能力終究有限,他們開始思考,能不能讓更多居民都知道,風雨來臨時自己可以做什麼?
2020 年,南興村成立自主防災編組。依編組名冊及培訓資料,編組共有 31 人,其中 29 人已完成相關防災訓練。颱風與豪雨來臨時,成員分工觀察環境、通報訊息、協助救護與收容,也要掌握哪些家庭需要優先關心。

何豪有自己的輪班工作。颱風來時,他仍得照常上班;到了休假或下班時間,再回到村裡參與防災。他說得很平常:「我休假的時候,或是休息的時候,就會投入防災。」
這個編組帶來的改變,不只是一張分工表。何豪觀察,以前參與部落公共事務的多是長者,如今已有不少壯年人和 30 多歲的居民加入。有人先學會觀察、通報與救護,下一個世代也會看見,守護部落並不只是哪一個人的責任。
談到部落發展,人們常先想到文化保存或觀光。但在南興,文化也存在每天的生活裡:誰陪孩子寫作業、誰載長者去看病,風雨來時,誰知道哪一戶需要幫忙。這些看似平常的事,同樣決定一個部落能不能安穩生活。
「我的休假其實不是休假」
長期接觸孩子、長者與家庭,使何豪熟悉哪些人需要接送、哪些家庭在災害時應優先協助;多年來與教會、村辦公處及社區組織合作,也讓他知道遇到問題時,可以找誰、如何把資源接起來。
這些經驗很重要;然而,當服務過度依賴少數人的地方知識,也可能形成脆弱之處。計畫怎麼申請、窗口找誰、居民有什麼需要,往往集中在少數人的經驗與手機裡。一旦其中一人因工作、家庭或健康因素停下來,原本運作的服務便可能出現缺口。
何豪已開始思考接班。他鼓勵曾在課輔班長大的孩子,外出讀書後有機會就回來陪伴弟弟妹妹;寒暑假也讓青年把所學帶回部落。但偶爾返鄉協助,和長期承擔行政、照顧與跨單位協調,仍是兩回事。青年願不願意回來固然重要,回來後有沒有可以生活、累積專業的工作,才決定他能留下多久。
南興村的服務從課後陪伴逐步延伸到長者照顧、交通接送與自主防災。每一項計畫都回應了真實需要,但服務增加,地方可以承擔的人力不一定跟著增加,行政工作反而一層一層疊上去。
何豪的經驗讓我們看見,偏鄉真正缺少的,未必只是下一個新計畫。比起每年重新申請、重新等待,制度更應思考如何提高基礎服務的延續性,讓已穩定運作的在地組織能有較長期的人力與聘期規劃;核銷與評鑑,也應更符合小型組織的行政能力,並把青年培力與工作交接納入計畫。否則,資源雖然進入地方,負責接住資源的人卻可能先耗盡。
我們常用「社區韌性」形容一個地方能夠自助、互助。但韌性不應等同於少數人長期犧牲休息,也不該建立在某一個人不能離開的位置上。地方有人願意承擔,固然是一種力量;如何讓這份承擔不只依靠個人,則是制度必須面對的問題。
問何豪,什麼是部落自主?他說,有知識的人分享知識,有體力的人出一點體力,有時間的人付出一些時間;每個人把有餘力的部分拿出來,就能一起完成事情。
這其實就是南興村一路走來的方式。舊校舍重新亮起的燈,不是哪一個人的功勞,而是許多人把時間、能力與關係放進去的結果。
只是,一項公共服務若要長久,不能只等有人願意奉獻時才運轉。何豪那句「我的休假其實不是休假」,不只值得感佩,也提醒我們追問:能不能讓地方服務成為一份可以長久投入、也有人接手的工作,讓愛部落的人,不必一直拿自己的休假補上制度的空缺?
(作者為現任高中職教師,出生於台東縣達仁鄉森永部落,長期關注教育現場、原住民族文化、地方人物與偏鄉公共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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