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這一個月,我都在東非的坦尚尼亞。
當我在攀登吉力馬扎羅山的時候,看到協作挑夫中,有個人披著馬賽人傳統的紅色袍子。於是我好奇問高山嚮導,「他是馬賽人嗎?」
嚮導問了以後對我說,「他不是,他應該是我們班圖族人,只是覺得馬賽的衣服保暖,所以穿上它。」
後來我在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看到馬賽部落裡有年輕男性。據我所知,從18歲到28歲這段期間,馬賽族男性必須帶著牲口、離開部落,去大草原去過著獨自遊牧的日子,作為鍛鍊,29歲才回到部落娶親。於是導遊偷偷跟我說,「這種沒有按照馬賽傳統離家的男性,不能算是真正的馬賽人。」
當我去尚吉巴(Zanzibar)海島潛水時,又在沙灘上看到許多馬賽人,向遊客兜售紀念品。島上的當地人語帶不屑的說:「這些都是假馬賽人,他們是專門騙觀光客的。」
聽到這麼多「假馬賽人」的說法,勾起我一種既視感。這不就是在台灣也會有的「誰才是真正的原住民?」「不是原住民可不可以穿原住民的族服?」以及「誰才是台灣人?」的爭論嗎?
移民、新住民、和他們的下一代是不是台灣人?平地原住民、城市原住民是不是原住民?誰有權力決定?希望在這篇短文的最後,我們已經知道該如何思考這些敏感的問題。
真的會有人假扮馬賽人嗎?
馬賽人的議題,在這次坦尚尼亞旅行中挑起了我莫大的好奇心,也因此帶領我去讀了尼爾.阿維埃利和察哈拉.塞爾莫內塔 在《人文社會科學通訊》發表的論文〈一直滑手機的馬賽人:尚吉巴的物質、旅遊和非凡〉,探討近年來成千上萬馬賽男子湧入尚吉巴島,參與蓬勃發展的旅遊業。許多人受僱擔任警衛和保安人員,其他人來回在海灘上兜售紀念品和旅遊服務,還有一些男人成為性工作者,向好奇的西方女性出賣自己的肉體。
這篇論文中,展示這些男人如何巧妙地運用他們的傳統物質:紅袍、劍、匕首、棍棒、串珠涼鞋和珠寶,以及他們肌肉發達的身體,構建出一個「非凡」的形象,並以此吸引人們的注意。同時,他們卻因為使用智慧型手機和時尚的太陽眼鏡等現代物品,破壞了馬賽人非凡的形象,使他們的存在變得「平凡」,甚至被一些坦尚尼亞人和遊客指責為「假馬賽人」。
最後,作者做出結論:「假馬賽人」是不存在的,這種「假馬賽人」的指控,只是從社會人類學的角度,證明了物質及其使用方式,可以同時將人定義為「平凡」和「非凡」。因此,是物質性構成了對當代旅遊業「非凡」的複雜、動態和模糊的認知。
實際上,馬賽人作為坦尚尼亞的原住民,就像大多數的原住民族一樣,在主流社會中受到的歧視遠大於身份帶來的好處。所以假扮受輕視的馬賽人來「騙吃騙喝」,其實在邏輯上就可以看出來,可能性微乎其微──何況還要學會流利的馬賽語,還得在臉上烙印,讓真的馬賽人都認不出來!

是物質讓一個人顯得「非凡」
我想到在NGO發展工作領域,也一直有著「好人」與「壞人」的爭議。舉例來說,我們常常會批評一個有錢人捐錢是為了節稅,政治人物做好事是為了騙選票。但為了節稅而捐款,為了服務選民而鋪橋造路,難道不可以同時是做善事?
只有不存在任何目的的捐款,才可以被稱為善舉嗎?那麼基於宗教情操而行善,比如說「積功德」,或是「贖罪」、「消業障」,可以算沒有目的嗎?一個人可不可以算是好人、一件事可不可以算是好事,誰來決定?
更複雜的是,如果一個沽名釣譽的人,在世時連做了60年的善事,到死都沒有停止,那麼這個人不算是善人;但一直在鍵盤後面喊著程序正義、廢死刑,但是實際生活上一點行動都沒有的憤怒文青,卻是一個善人嗎?
捐助的無論錢還是物資,都是物質,但是不斷拿出錢和物資,會讓任何一個平凡的人展露出「非凡」的特質。如果陳樹菊沒有捐錢,她就是一個台東傳統市場平凡的菜販。馬賽人裝扮自己的各種行頭,也都是在創造某種「非凡」的意象。只要追求「非凡」,就是虛偽、假嗎?這顯然是一個有趣的思考問題。
物質也同時讓人「平凡」
形象「超猛」的馬賽男性,一旦隨俗戴上了時尚的太陽眼鏡,或者一直在路邊滑手機,或是糾纏觀光客,賣一些被外人認為很「娘炮」的紀念品,突然之間,大家就看出他只是一個平凡的現代年輕人,一個平凡的小販在討生活。這也是為什麼做這些事情的馬賽人,被許多人信誓旦旦說成「假馬賽人」。
就像論文中作者的反思:「馬賽人在海灘上的行為並沒有什麼特別男性化或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他們的外表確實令人印象深刻,但他們的外表和實際做法卻存在著令人困惑的矛盾,這讓我們感到很不舒服。他們的物質性清楚地將他們標記為男性化的偶像:肌肉發達,兇猛,全副武裝,準備好並能夠保護他們的牛群和親屬,免受獅子和其他侵略者的侵害。然而,他們的行為就像狡猾的推銷員一樣,利用情緒勒索和其他老式的銷售技巧將廉價商品強加給不感興趣和不情願的顧客。」
所以如果假設一個在菜市場跟陳樹菊買菜的客人,颱風過後跟陳樹菊買絲瓜,覺得陳樹菊賣的菜比別家醜,或是價格比別家硬,感到自己被佔便宜了,就會說陳樹菊是假的英雄,假的慈善家。萬一還瞥見陳樹菊換了一支最新款、最頂級的iPhone Max Pro,或是買了一台全新的賓士車代步,陳樹菊的形象就會被拉下神壇,成為一個普通人,甚至被批評「道德腐敗」。即便她做再多非凡的善舉,捐再多的錢,也會在眾人的心目中變得平凡。
當然,這裡所說的都是我自己為了舉例虛構的,因為看到陳樹菊的平凡,會讓許多讀者感到強烈的不適──雖然我覺得那是很荒謬的。

誰才愛台灣?
說了這麼多,從馬賽人到慈善家,我們或許已經準備好想幾個敏感的問題:
「誰才是真正的原住民?」
「誰才是台灣人?」
「平地原住民、城市原住民是不是真的原住民?考試應不應該加分?」
這些其實跟馬賽人的真假,平凡與非凡,是同樣的問題。在尚吉巴充滿觀光客的海灘,我注意到沙灘上的馬賽男人專門針對女性白人遊客下手,故意將商業銷售與微妙的性挑逗混合在一起,進行可能通向商品成交或性關係的對話,包括邀請對方喝酒、參加派對,甚至直接邀請上床。在海灘上也會看到「成交」後的年輕的馬賽男子和大齡的白人婦女極度親暱。
提出「誰真正愛台灣?」這個問題,就像攔下這對情侶,質問馬賽年輕男人和白人老太太「什麼是真愛?」一樣。最可笑、最有事的,恐怕是自作聰明、理直氣壯提出這個問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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