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泊爾工作的時候,我一直很想融入當地,所以我不喜歡一切的歡迎儀式,不喜歡校方為我們準備特殊的座位,不喜歡孩子為我們的到來起舞,更不喜歡打擾本該在田裡工作的家長們。如果可以的話,我只想跟當地人一起坐在台下,在印著聯合國標誌的塑膠墊上曬大太陽,一起聽校長冗長到不行的演講。比起被看作高高在上、充滿距離感的組織領導人,我更想成為當地的一分子。這樣,我才能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才能懂他們的心情,才能站在孩子的視角看遠山呼喚的未來。
然而,有時我覺得,當地人根本不可能把我們視為自己人。偶爾,我也會有些怨恨他們所接觸過的服務者──那些帶著大批物資短期停留、只為了拍照的異國人士。我想告訴他們,來自台灣的服務可以不一樣,所以,當他們想要把我們高高捧起時,我偏不讓他們得逞。
然而,真正被當地人接納的時刻,卻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如果留在學校,我會沒有未來
自2016年首次集資成功後,我們將資金投入廓爾喀的國小,連續18個月以來,大幅降低了輟學率。然而,在田野中的訪談卻讓我看見數據上無法顯示的隱憂。
有次我們訪談一位孩子的母親,她說自己背著丈夫,偷偷把資助金都存起來。「他有時會喝酒到很晚,還把錢都賭光。還說為什麼錢要拿來付學費,讓小孩去工作就好了。」說著說著她就哭了,翻譯與社工上前抱著她,「我好怕,我的孩子快要離開我了。」她依偎在社工懷裡,泣不成聲。
多數在廓爾喀的日子,我都會刻意經過Susmita的帳篷前。我一直很關注Susmita,地震後這位女孩的父親半身癱瘓,母親在地主的農田上辛苦工作,只為了換取一家人在路邊的荒煙亂草中架起一頂帳篷的生存權。Susmita有著一頭捲髮跟全校最開朗的笑容,那笑容彷彿能沖走一點悲傷。當地社工告訴我,Susmita的母親沒受過教育,她不懂為什麼要送孩子去上學,其實,很多家長都是這樣想的。
回到國小教室裡,我會坐在最後一排聽老師上課,孩子們會轉過來對我眨眨眼,或是吐個舌頭爭取關注一下的眼光。教室的桌椅,是用了幾十年的「木條」拼接而成;這桌椅好矮,然而坐定之後,我卻因此獲得孩子的視角。我往上看去,充滿裂痕的天花板上沒有燈,前方書架上一本書也沒有,黑板早已斑駁不堪,根本連寫東西上去都有點困難。那個當下,我覺得很心疼,如果是我的話,一定也會逃離學校,去工地上班賺錢。這些孩子還能忍受多久呢?
這些事件讓我發現,「資助金計畫」這種單純給錢的服務模式充滿裂痕,充其量只能短期地將孩子留在學校,根本不能扭轉問題的核心:區域的教育環境。
21歲的我突然覺得自己好渺小,兩個大學生要怎麼解決這麼龐大的問題?這個區域內有上千個孩子,就算給了這所學校資助金,孩子們畢業後,仍然會到另一所學校陷入同樣的環境。果不其然,在升學階段,好不容易畢業的孩子們紛紛輟學了,就連才三年級的孩子也離開學校。當時,一位小男孩說出這樣的話:「如果留在學校,我會沒有未來。」
絕路重生:教育種植計畫
我不喜歡一切流於形式的服務,更不能忍受做出沒有效益的計畫,因此在輟學情況再次發生的半年前,我們就開始了翻新計畫的大工程。我們一邊彙整上千筆研究數據,一邊以小規模的「模型計畫」進行實驗,找出要翻轉教育環境的關鍵面向。同時,我們也評估著計畫長期的資金需求,並在台灣籌備新型態的募款機制。
那正是我們升上大四、準備成立非營利組織的時期。我們計畫同時準備,並且接連進行三件龐大的工程:招募定期定額資助人、開啟「教育種植計畫」、撤除「資助金計畫」。一旦有一個環節無法銜接,或是沒有規畫好釋出的時間點,整個計畫就會付之一炬,當地的輟學率也會回到震後42%的慘狀。
那是一段驚心動魄的日子。大二的時候,光是一場120萬的群眾募資,就讓我們準備了半年,還險些難以負擔。現在,更是只有3個月的籌備時間,第一階段就要募集一年500萬的資金,而且是以難度更高的「招募每月定期定額捐款人」的方式執行。
同一年,光在尼泊爾要發起一項新計畫,至少都要3個月的時間;而現在,我們必須在多所學校同時實驗超過10項計畫,而且每項都要經歷多次的修正與驗證。
這場行動的變數太多、時間太少、成本過高、風險也太高。我感覺自己站在一顆印著「募款計畫」圖樣的足球上,手上拿著一個名為「教育計畫」的盤子,而盤子上放著一顆叫做「輟學率」的脆弱雞蛋。每前進一步,都要擔心另一個計畫是否會傾倒。
然而,正因為經歷過大二時期的集資,在大三撐過無數的失敗,還跟著老師學習了專業的經濟研究思維,累積了無數有意義的數據與經驗,更在過程中獲得了能夠承受巨大壓力的冒險性格,我們似乎在規畫這場行動的一開始,就掌握了決策平衡,竟在搖晃的基礎下穩步前進。在海外,我們也不再是孤軍奮戰;遠山呼喚在當地成立了社工團隊,並且獲得許多校長、老師、家長的支持與信任。這條組織的「重生之路」,讓大四一整年的光陰飛逝,而我們不願向現實低頭,每一天都帶著這個團隊往前邁進。
我們真的在畢業之後成功募了款,創立了「教育種植計畫」。教育種植計畫是一個跨校的區域性計畫,涵蓋了當地多所主要的國小、國中、高中。孩子們只要進入小學,就能在計畫中沒有斷層地升學。在校園以及社區內,教育種植計畫透過四大專案,翻轉孩童身處的學習環境。這四大專案分別為資助金計畫的修正版,也就是以申請制提供助學金的「教育資金專案」,改善學校師資、教材、硬體環境、實體課程的「學習資源專案」,翻轉家長排斥教育觀念的「親職參與專案」,以及協助孩子找到自信、提早規畫職涯發展的「內在動機專案」。每個專案之下,更細分為多項子計畫,我們還為每項計畫設立了相對的數據搜集管道,以及成效統計指標。
當時,我以為最難的挑戰已經過去了,然而事實卻完全不是如此。

承認失敗,比堅持更需要勇氣
在教育種植計畫開跑前夕,我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宣布終止既有的「資助金計畫」。當天晚上,我獨自躺在旅店的床上自問自答:「我該怎麼告訴在地人,我們做錯了?」對廓爾喀居民來說,我們是他們見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教育組織。「如果我們失去了在地人的信任,怎麼辦?」
過去一年努力堅持下來的過程、那些因為募資期將至而失眠的長夜裡,我都沒有感受過這麼大的壓力。那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原來承認失敗這麼難。我想著「明天在孩子眼中,我會變成什麼樣的人?」然後我問自己:「遠山想變成什麼樣的組織?」
這讓我回憶起震後探勘期間,我們逐一拜訪當地學校,發現許多校園中都充滿了閒置的物資。其中,有一間學校的外牆上被畫滿了韓國國旗,然而一走進去,我卻看見布滿灰塵的電腦教室。校長生氣地說:「這裡根本沒人會修電腦,而且捐電腦的韓國組織也沒有回來過。」
在走訪各個學校的過程中,我們發現老舊的圖書館、沒人知道怎麼用的化學實驗室,甚至是荒廢的人造咖啡田,這些專案的數量出乎意料地多。有些組織似乎認為,服務就是把物資送達在地,然後留下痕跡就好。服務模式的新增、刪減、轉變難以避免,然而在變動的過程中,這些組織省略了平等的溝通;這或許維持了組織的形象,卻失去了在地人的信任。但是,如果與在地人的溝通淪為「我到了、我做完了、我走了」的告知,如果服務者心中只有「我」沒有「你」,國際組織要怎麼帶領在地人走得長遠?
對遠山來說,信任是一切的基石,互動模式絕不能建立在施與受的心態上。於是,在發布教育種植計畫前夕,我們做了最後的決定。
資助金計畫的撤除,會牽動超過100個家庭的經濟,家長們都已經到場,等待聆聽這項消息。這一次,我們拿掉帽子與墨鏡在大家面前站定,看著校長、老師、家長與孩子,用英文說出:「抱歉,地震之後我們沒有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這是一場沒有糖衣的溝通,我們詳細解釋了原因,接著說明了新計畫的修正方向,以及我們做出的取捨,也真實分享過程中的心路歷程。社工用尼泊爾文一句一句地翻譯著,台下的家長與孩子鴉雀無聲,而校長則默默地點著頭,仔細聆聽。烈日照在我們臉上,照得我們無處閃躲,但我們早已下定決心要說出內心感受。「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們再嘗試一次。謝謝你們的聆聽。」這個典禮就在台下一片竊竊私語中結束。
沒想到在那天之後,家長們並沒有讓孩子休學,反而把孩子送到學校,就學率不降反升。老師們也開始願意對我們說出內心的想法,甚至自願加班支持我們的專案;而校長四處奔走,為專案連結資源。我們跨校串聯起一個教育聯盟,開始全面改善教育環境,家長看見了學校環境的轉變,紛紛出席家長日的活動關注教育。關鍵人物凝聚在一起,大家都動起來了!教育種植計畫實施2年之後,當地輟學率下降至2%,而該年度的升學率,則上升至不可思議的98%。
要在困難中堅持下去,需要的是強勢、倔強、韌性,但是要能承認失敗,卻要學著展現完全不同的特質,那便是柔弱、謙虛,與誠實。這些特質看似軟弱,卻往往讓人願意靠近你,甚至對你說出真心話。
承認失敗有時更需要勇氣,在關鍵時刻,柔弱何嘗不是一種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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