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台灣的孩子,常常回答『都可以』、『都好』,甚至選擇沉默?」這是一趟釜山交流行程中,一位具有教師背景的南韓導遊向我提出的觀察。
這位導遊曾居住於中國江蘇,目前孩子正值進入職場的年齡,對兩岸三地與南韓的社會變遷有深刻理解。她談到,在步調快速、競爭激烈的南韓社會,年輕人被期待必須積極表達想法以在職場中建立位置;然而,她觀察到的台灣學生,卻常在需要做選擇時表現出某種謙讓或退縮。
這份觀察正好刺中了東亞教育現場的共同痛點。孩子的沈默,究竟只是個人性格,還是一種環境適應後形成的「表達策略」?
台韓教育現場的差異
台灣與南韓雖同樣採行「6、3、3、4」學制,但在相同的架構下,卻因社會驅動力的不同,發展出截然不同的教育樣貌。
南韓教育受制於極端競爭的升學文化,大學修學能力試驗「修能」(CSAT)至今仍是年輕人決定人生方向的關鍵。在這種高壓環境下,學生被迫發展出一種強烈的競爭文化,他們必須主動展現能力、爭取機會,並習慣於高壓下表達觀點以求生存。然而,這也帶來了嚴重的心理壓力與焦慮。
相較之下,台灣的教育改革多年來嘗試降低考試壓力,轉向多元發展。然而,在實際教學現場,傳統成績導向與社會對成功的單一想像依然強大。雖然形式上的權威(如尊師重道)看似式微,但其背後的評價壓力並未消失,反而轉化為一種隱形的「風險規避」心理。台灣孩子學會「不要說錯、不要突出、不要造成麻煩」,因為表達想法意味自己必須面對可能的評價或糾正。沈默,成了他們在現代教育環境中最安全的自我保護方式。

不敢自我表達的孩子
在升學焦慮下,家庭與學校投入大量資源在「哪裡不好補哪裡」。雖然基礎能力的補強有其必要,但若長期只關注弱點,孩子會逐漸形成一種認知:我的價值不在於我擅長什麼,而在於我是否成功避免犯錯。許多具有藝術創造、人際溝通或實作能力的孩子,因這些優勢無法立即轉換為成績,其價值往往在成長過程中被邊緣化。
台灣的 108 課綱強調「自主學習」,本意是讓孩子成為學習主體。然而,在實踐中,這份自主權往往被重新包裝為升學競爭的成果發表。當每一次嘗試都必須產生成果、每一個選擇都必須符合升學期待時,「自主」變成了另一種必須完成的任務。對於孩子而言,這不僅沒有帶來探索空間,反而增加了心理負荷。當大人詢問「你想要什麼?」時,孩子的「都可以」往往隱含著「我不知道哪個答案才不會讓大家失望」的無力感。
至於沈默,在教育現場常被誤解為「不願思考」或「沒主見」。但這其實是孩子在特定環境下的一種互動模式。台灣社會受傳統價值影響,強調秩序與尊重長輩,但這種教養方式在現代社會面臨挑戰。當孩子長期被要求服從(例如大人的決定比較有經驗、不要頂嘴),他們練習「做決定」與「承擔選擇」的機會便隨之減少。若孩子提出的想法時常被否定,或只有符合期待的答案才會被肯定,他們自然會選擇最安全的回答。
在高期待、高評價的環境中,沈默是一種有效的安全策略。回答錯誤會被糾正,因此令人降低溝通意願;不同意見可能引發衝突,令人選擇和諧與退讓;至於突出的表現帶來壓力,孩子寧可表現平庸以規避同儕關注。這種沈默文化在青春期尤為顯著,當現實生活缺少安全的表達空間,孩子自然會尋求其他能夠自主控制節奏的場域,這便是網路世界成為避風港的主因。

少子化時代,孩子真正失去的是「同儕練習場」
另一方面,台韓兩國都在面對少子化。但孩子變少造成的不只是減班,也同時帶來同儕結構的改變。
面對人口下降,南韓政府(如首爾、釜山教育廳)採取較積極的學校整併政策。其核心思考在於:當學生規模過小時,同儕互動機會隨之下降,進而影響教育的品質與社交練習。南韓試圖維持一個夠大的「社交實驗場域」,讓孩子有機會練習如何與不同性格的人合作、競爭與處理衝突。
台灣則傾向採取減班、特色發展或小校轉型,以維持在地情感與社區運作。雖然保全了地方公共生活中心,但也讓部分學校的同儕規模不斷縮減。在微型化的生態中,孩子可能更難找到同好(如音樂組團、籃球隊成立社團等,而發生衝突時,由於班上人數過少,孩子也缺乏重新選擇朋友圈的空間,人際緩衝不足,因而迫使孩子由「處理關係」轉向「處理痛苦」。
現實連結的匱乏,可能導致孩子產生「結構性孤單」,進而強化了對虛擬世界的依附。網路降低了建立關係的門檻,讓孩子可以重新建立身份、展示自我,並快速獲得認同。對於在現實中感到孤單或挫折的孩子,網路提供的即時回應與被需要的感覺,具有極大的吸引力。然而這種逃避也伴隨著看不見的風險。犯罪者往往利用兒少對「被理解」的渴望,透過長時間互動建立情感連結,進而實施心理控制與情感勒索(例如:「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證明給我看」、「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找回兒少的主體性與韌性
對於孩子的數位逃避,我們需要強化平台監管,例如強化年齡辨識、異常互動偵測及提供透明的申訴管道;家長也須在安全與隱私間取得平衡,避免以全面監控取代信任。教育場域可以引導孩子討論遇到事情該如何處理,例如練習辨識關係中的健康界線與情感勒索。韌性的基礎是自信與界線,一個相信自己有價值、敢說出「我不舒服」的孩子,才具備在網路世界拒絕不合理要求的心理力量。
另一方面,面對看起來退縮、不願意表態的孩子,大人也需要調整對話方式,協助孩子重新練習表達、選擇與承擔。當孩子說「都可以」時,改問「如果不用考慮別人的期待,你自己比較喜歡哪一個?」當孩子說「不知道」時,詢問「是沒有想法,還是不知道怎麼選?」透過這些對話給予孩子安全空間,讓他們重新建立「我的意見值得被聽見」的信念。
教育改革的核心,最終必須回到一個問題:孩子是否真正成為學習的主體?如果多元發展只是另一種比較,孩子仍會失去真正的自主,並選擇退縮回沈默的避風港中。
釜山那場對話照見的是台韓兩國共同的不安。南韓孩子承受著過度競爭的壓力,台灣孩子則可能在害怕失敗中失去表達的勇氣。教育最重要的成果,不應是一張漂亮的成績單,而是讓孩子在成年後,依然相信「我的聲音值得被聽見」。
下一次,當我們面對孩子的「都可以」時,請多停留 5 秒。不是等待一個「正確答案」,而是給予一個不帶評價的安全出口。只有當大人願意改變看待孩子的方式,孩子才能抬起頭,勇敢地對世界說出:「這是我的想法!」
(作者為苗栗縣家長協會副理事長、苗栗縣公館國中及公館國小家長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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