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媒體上有條新聞，提到108課綱實施後，文理類補習班的數量不減反增，尤其是招收國小學生的補習班竟高達61.88%！明明已是少子化年代，學子只要有心，人人都有高中甚至大學可以念，為什麼補習班的行業不衰反盛？這個現象引起教育界、家長及各界的關心。
其實早在新聞刊登之前，教育部就曾委託高雄市教育局進行統計，2018年時發現補習班增加了45倍，其中文理類佔6成，家數約是20年前的10倍；而從招收對象來看，為小學生開設的補習班有8千8百家，國小生的補習班數目更是顯著上升。108課綱上路後，據統計，國內的國中生每10人就有6人下課後會去補習，為的是拚會考成績。這些現象背後究竟代表什麼意義？筆者認為或許我們可以從以下幾點進行思考。
未解的升學焦慮：教改下的成績至上文化
首先，傳統上「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社會觀念從未從華人世界消除。教改無論如何改，透過考試篩選的機制從未改變，建中、北一女入取人數依舊，想進頂大的學子成績必須名列前茅，因此就算廣設大學、增加社區高中數量了，透過媒體報導的「行行出狀元」等台灣之光故事不時可見，但那對父母而言依然是少數成功經驗。家長的升學焦慮從未減輕，不管是聯考或是會考。「成績至上」的觀念，從未從台灣社會消失。
舉例來說，表面上會考不若以前聯考時代「分分計較」，採A、B、C三級，再搭配「+」、「++」的區分。但若想得到A「++」，容錯題數極少，有時候差一題就差了一個「+」；落到A「+」，可能就與門檻最高的北一女中、建國中學擦身而過。至於若想要錄取前五志願，更必須是5科都是A。因此學子為擔心多錯一題而落入其他級別，還是難逃評量過程一定的壓力。
另外，現代家長常因工作繁忙而無法撥出時間照顧、陪伴孩子，更別談能及時了解教育考試制度的變動。送孩子到補習班，除了滿足家長對孩子加強學習後能在升學考試脫穎而出的期望，也是透過補教業者的知識來吸收比以前更為繁複的考招訊息。這種種因素，導致補習班市場在新課綱之下不僅未能減少，甚至數量不斷增加、形式越趨多元。全國家長團體聯盟理事長蕭東原即指出，許多家長因為忙於工作，無法陪伴在孩子身邊，這使得補習班成為了一種必要的選擇。
教育改革在社會上本來就很難達到全面了解，即使如學生、父母等直接的利害關係人，也未必都清楚教改前後的異同。108課綱強調「適性揚才」，制度過程中集合各界菁英、歷經多次討論，企圖減少學生的壓力，找出國家人才發展的未來方向。但真正關心教改者，常是教育熱衷者、家中孩子正在求學階段，特別是要準備入學考的家長們。而在關心之餘，又了解多少？
筆者的女兒高中時代即是就讀北一女。這所高中的家長普遍被認為是關心教育、比較了解教改的人，但參加女兒高三時的親師座談會，發現教室中「高朋滿座」的家長們，對考招制度充滿無數問題，急著要向導師提出。這短短2、3小時的親師座談會，真的就足以讓所有家長都了解整個制度嗎？我同樣曾是身為導師的過來人，當時看導師也非常同情。導師對教改或考招制度的整個理解足夠嗎？萬一回答錯誤，會有多大的麻煩？
其實教育當局會針對教改舉辦說明會，學校也通常會辦理一、兩次說明會，同時轉發教育當局的教改說帖或簡單問答給家長，但是這些說明會、說帖就讓家長理解教改了嗎？更何況並非所有家長都有時間參與這樣的活動，更多家長忙於生計無法出席。這解釋了為何家長要依賴補習班：為求擺脫自身及孩子的入學焦慮感，直接送孩子到補習班或許更可能確保孩子的學習成就、了解考試準備的方向。
因應時代、家長、學生需求，補習班經營模式也朝多樣化發展。台北市補教協會總幹事張浩然就談到「一條龍」及「安親班化」。從數據顯示小學補習班顯著增加，也讓人反思，明明小學的課業壓力不大，為何數量增加如此多？這是因為補教業者朝向「安親班化」服務，讓家長早上送孩子上學後，就無需再操心放學後的接送、照顧、課業輔導。許多補習班甚至提供全方位輔導，而且是從國小到高中的一條龍方式。這種模式只要行銷得當，師資取得信任，很能吸引大量家長們幫孩子報名。
最後不得不說，私中興起也是助長補習班數量增加的原因。除既有的國、英、數等學科加強班外，因為私中升學迷思，讓補習班嗅到商機，部分補教業者特別開設「私中班」，專門為準備考私中的小學生設計，幫助他們為進入私中做好準備，傳授學科知識、提供營隊活動與可能的面試技巧。
急需改革補習班需求背後的系統性問題！
面對補習班不減反增現象，我們可以做些什麼? 筆者認為以下幾個方面值得我們一起思考。
一、社會系統與與教育系統的影響。「望子成龍」的觀念不容易從華人世界消失。只要評量入學存在於在現行的教育體系和考試制度下，「學生的成績」成了進入理想學校的門票，補習班必然存在。華人社會的經濟蓬勃發展，勢必造就更多的補習班，如教育部調查發現才藝班形式的補習班增加便可資證明。
二、教育公平性問題。如同筆者先前投書曾談到私校法可能違背國民教育機會均等理念，只要私校存在如同小聯考的選才機制，想送孩子念私中的家長就會產生焦慮，針對私校入學的補習班也將繼續存在。補習班盛行還暴露出其他教育公平性問題，經濟條件好的家庭可負擔高額補習費用，使子女在學業上佔有優勢；透過各類才藝班，使子女在各種舞台上有更多機會。而這些都是經濟條件較弱的家庭無法比擬的。如何縮小這種教育上的差距，需要靠政府積極的差別待遇去補強，去削弱因家庭社經地位複製社會階層的遺憾，這才是教育改革應該更關注的焦點。
三、相關政策推動。108課綱之下補習班不減反增，需要政府思考如何制定相應的政策來引導教育資源進行合理配置。例如，每次教改的說明會不是只在當下舉辦，是否有常設機構或專門人員可以隨時解決家長的疑慮？是否能為因經濟考量無法負擔才藝類補習的家長提供一定額度的資源協助？是否可以增加對公立學校的投資，讓非專業化、過量的非教育行政退出校園，除了可達行政減量外，也讓教師透過教學專業來提升學生的學習品質，讓學校回歸教育，落實真正的教學正常化？
此外，家長沒有時間照顧孩子而導致的安親班一條龍制度，也讓人思考工時與效率的問題，長時間的加班真的能讓企業產能提升嗎？當家長都忙於工作，誰來投資孩子呢？孩子能獲得良善的照顧才是國家最重要的投資，請先從給父母更多的時間照顧孩子、關心教育做起。這也正是全國教師會這幾年倡議的「親職假」原因之一。
補習班的盛行絕非單純現象，而是多個因素交織在一起的結果。為了國家的未來，讓每個國民從小健康、穩定發展很重要。教育改革從來不是一步到位，而需要逐步調整。發現問題時，不干擾的滾動修正，才是容易理解的方式。教改路漫長，我們需要更多對話與合作，才能真正朝向「適性揚才」的教育理想前進。
還記得台灣疫情期間，當學校採取線上教學、父母必須在家陪伴子女時，很多補習班頓時失去生意，甚至面臨倒閉。這提醒我們，無須將補習班的存在視作有如惡魔，因為那世是因應時代需求而產生的，但補習班確實也不是唯一選擇。如何透過教育體系的穩健發展，讓每個孩子在充滿關愛的環境健康快樂成長，並獲得更公平的學習機會，是父母、教育人、國家需要一起努力，永遠不能停止的功課。
（作者為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專業發展中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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