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蓮縣政府輔導鼎泰興水泥預拌廠進駐得吉利部落,將兩塊原保地變更為乙種工業用地,並於 2023 年核發使用執照,使廠商得以營運。其中,並未經過部落的知情同意。
地圖看起來還是一樣,然而在族人、國家或企業眼中,這片空間卻呈現出不同的關心、理解與活動傾向。

人們每天如何穿越土地?
從橘色的「生態導覽/農路」、紅色的「孩子的通學管道」與黃色的「上部落往下部落要道/漁路」,我們可以見到好幾種族人移動的方式,穿越了土地與不同邊界,也連結了安全、生計活動與人們的情感。
部落獵人沿著植相豐富的花 3 線斜坡進行生態導覽,讓學童或遊客辨認植物與動物的活動痕跡。生態導覽路線尾端就抵達太平洋岸,是生態觀察體驗中重要的浪花蟹棲地。浪花蟹與族人的互動,在歷史中不斷變遷。許多族人記得牠們是兒時的珍饈,生存在乾淨的海水中,在部落海灘已不知存在了多久。過去,族人偶爾會用蝸牛餵食浪花蟹,吸引牠們聚集;隨著時間推移,有人開始用鰹魚或味道更重的秋刀魚餵食;而現在蟹群胃口被漸漸養大,獵人們需要用南極蝦或小管吸引這些嬌客。
黃色的「要道與漁路」是居民進行漁獵、通往海邊與上下部落溝通的重要道路,連結路上的期望與海上的生計;也避開繁忙的蘇花公路,由部落內部的花 1 線提供了連結部落情感與意見的安全移動空間。紅色的「孩子通學路徑」,是家長提醒孩子們,上下學盡量行走部落內的花一線,遠離繁忙的大馬路(蘇花公路)才安全。花 1 線左右兩旁,是上部落族人們家戶對望的小巷道,每一戶人家都認得經過的孩子,每到傍晚,就充滿炒菜聲與電視聲音。
幾條道路,支持著孩子上學、老人走向海邊、獵人夜間巡山的生活,也等待著一隻隻浪花蟹探出沙面,同時承載了教育、生計、祭儀、生態知識與世代傳承。

土地如何養活人與其他生命?
圖中所見綠色的「部落農作物區」、黃色圓圈的「輪放牧牛區」、東北側棕色的「漁船備整處」與「7 月生活節舉辦處」,讓我們見到人與人、族人與生物、族人與文化間在空間中彼此照護或支持。
部落長輩指出,部落農業區也有不少人租用土地耕種。牧牛區有族人向原地主租地,事先種好牧草,持續輪流耕種、活化已經荒廢的土地。等整理好各區牧草,再帶牛一區一區輪著吃,形成共同耕作放牧的網絡。這些公共性網絡也在農作中體現了彼此互助的綿密編織。
部落農作區有許多是部落祖先們陸續增編原保地所申請而來的土地。當地是旱地,沒有固定水源,但營養豐富的立霧溪沖積平原卻生養眾多,有樹豆(sungut)、地瓜(bunga)、芒果(suyang)、鳳梨(kalat)等作物,可供自用也可以販售。從過去到現在,族人們在田裡的工作總會互相協助,族語稱為smbarux,近似今天的交工之意。我先幫忙採收你家的收成,明天大家再到我家幫忙。甚至蓋房子也是互相幫助,並無因此收工錢。
而崇德的「7 月生活節」在清水斷崖旁的海岸舉行,音樂、傳統食物、圖騰彩繪或植物染、蔬食文化、藤編、體驗獨木舟……各式各樣的活動都可能在水泥廠營運下被改變。一位獵人也擔心,若未來蘇花改再次施工,部落下方的農地與放牧區是否還能維持今日的樣貌?部落下方的農地與放牧區可能因區段徵收而成為廢土堆置區,若大量廢土與廢水流入海中,浪花蟹棲地、族人的漁獵,以及獨木舟親水活動,也都可能受到影響。
部落還有哪些生命一起生活?
橘色的「生態導覽、農路」、黃綠色斜線的「獵人夜間狩獵巡視區」、藍點的「山豬出沒」以及「獵人陷阱」,都可見到不同生命與族人們的交織連結。
地圖上標示了「山豬出沒」與「獵人陷阱」,顯示山豬與獵人也在空間中互相學習靠近食物/獵物、捕捉/躲藏的互動過程。花 3 線旁的斜坡有 40~50 公尺落差,是許多動物喜愛的地形,種有波羅蜜、香蕉、甘蔗、樹豆、皇帝豆等族人愛吃的作物,也成為果子狸(rqbux,愛吃香蕉、芒果、波羅蜜、枇杷與豆科植物)、鼬獾(barit,愛吃蚯蚓、雞母蟲、金龜子、蜥蜴、青蛙、蟾蜍、田螺)、山豬(bowyak,愛吃芋頭、地瓜)、山羌(pada,愛吃各式嫩草葉,如桑科嫩葉、山櫻花落葉、地瓜葉、南瓜葉、成熟的香蕉)等動物常來覓食的空間或停駐所在。獵人因此能夠在斜坡上守株待兔,放置多種陷阱,與動物們玩起你捉我跑的拉扯試煉。

誰讓這些關係變得困難?
頻繁出現的大型車輛或預拌廠的噪音,改變的不只是交通,而是這些生活關係得以延續的條件。
對部落來說,上述移動空間將可能被日常的「硬體障礙」強行切斷。花 1 線可能被不時貪快的水泥預拌車穿過,使上下學的孩子直接暴露在砂石車的噪音與危險之中。省道台 9 線、蘇花改、花 3 線在國家與資本的眼中,是加速物流、引進觀光、或便利「鼎泰興水泥預拌廠」砂石車進出的「資本迴路」基礎設施。它們是地圖上理性、直線、可計算的進步象徵。然而,交通的開通不是便利,而是一種對日常「關係網絡」的實踐剝奪,與空間被代換成資本與可折算金錢的過程。「花 3 線開通/未來蘇花改動工」將原本屬於部落自主、具備高度「使用價值」的生計空間(如輪放牧牛區、綠色的部落農業區),轉變為資本可掠奪的對象。
預拌廠並不是唯一的問題,它只是另一波開發力量的開始。族人們互助的傳統與空間中落實的互助實踐,與放牧區、農業種植區或生活節的海岸景觀,將可能被傾倒廢土帶來的契約工作、區段徵收的法定空間代換而日漸稀薄。頻繁出現的卡車或砂石車更可能打破原本「獵人-山林-動物」在夜間巡視區所形塑的平衡,也對動物與族人們活動的接觸邊界造成強烈干擾。獵人與動物在肉身中彼此塑造的感官或知識,因為地景的破碎化而斷裂。
透過土地變更、道路建設、行政程序與交通規劃,國家並不是直接消滅部落,而是不斷重新排列生活關係的優先順序:哪些移動值得被保障、哪些生計可以被犧牲、哪些生命被視為重要、哪些則被迫消音退場。當知情同意程序被刻意架空,部落失去的不只是土地使用權,而是共同決定生活如何延續的能力。
(作者 Cirang Lowking 為得吉利部落獵人/族語講師,廖漢威為國立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研究所碩士班學生/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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