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曲獎甫落幕，今年典禮由阿爆（阿仍仍）演唱多首原民歌曲開場，並由桑布伊《得力量 pulu'em》奪年度專輯大獎作結。且早在1月，文化部長李永得便宣布，本屆金曲獎將把「國語」獎項名稱正名為「華語」，以尊重台灣多元族群的語言。再加上去年阿爆（阿仍仍）一舉斬獲「最佳原住民語專輯獎」、「年度歌曲獎」、「年度專輯獎」三項大獎，原民音樂近年逐漸成為獲獎熱門。
上面這些狀況，看似原民文化終受重視，然諷刺的是，在集眾人目光的金曲獎之外，原民權益持續被漠視的事實，卻乏人聞問。
於是，當原民歌手踏上頒獎台，會藉由音樂獲獎的機會為自己的部落發聲。本屆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歌手獎由桑布伊拿下，他的感言說道：「我的部落，卡大地布知本部落，現在正面臨土地的議題，希望大家可以關心。希望土地的正義跟環境的正義可以站在我的部落，卡大地布部落，也可以站在台灣每一個角落。」
位於東海岸的知本溼地，是卑南族卡大地布（Katratripulr）部落的傳統領域，台東縣府選定此地建置太陽光電專區，但開發程序未落實部落的諮商同意權，爭議多時，目前還有訴訟在進行。電業主管機關經濟部亦承諾在判決結果出爐前，不會繼續審查。但就在金曲獎前一日（20日），內政部卻逕自啟動下一階段的審查，堅持進行會勘，事前部落甚至未接獲通知。當天族人舉牌抗議，仍無法阻擋審查委員隨同開發廠商勘查。
台上，桑布伊呼籲關注纏擾部落多年的土地開發議題；台下，巴奈整場典禮皆帶著印有「沒有人是局外人」的布條，持續為原民土地爭議發聲。兩位的發言與行動，體現出當前台灣原民權益仍未受保障、訴求尚待重視，原住民得以真正自決的彼日還沒到來。
傳統領域被三度開發，部落始終未充分知情
時間回推到1985年，台東縣府預計在卡大地布部落傳統領域開發「知本綜合遊樂區」，徵收土地並委外租給捷地爾公司，後因土地問題與廠商財務狀況不明，縣府與廠商纏訟至今。開發案延宕逾30年，族人珍視的傳統領域長期淪為荒地，堆置著垃圾。
直到2016年底，縣府沒有事先告知部落，再度規劃興建棒壘球場，族人在土地早已動工之後，才發現傳統領域又被轉作他用。2017年，縣府為響應綠能政策，決定第三度將此地開發為太陽能專區。
根據原民會公布的《諮商取得原住民族部落同意參與辦法》，規定凡於原住民傳統領域從事開發行為，必須先與部落諮商，再經過部落會議投票表決，取得部落同意。但重點在於，法條並未規範進行諮商同意的程序，導致部落與政府對於程序的認知分歧。部落認為諮商意指族人要充分知情才能開始協商，可是縣府僅舉辦一場座談會、一場說明會，便直接標租土地，未盡到充分告知標案內容的義務。因此，他們希望可以先撤回標案，納入部落的想法，才算是落實諮商，否則不應招標。
辦理諮商同意程序的標準期程不明，首先需要釐清，辦理的時間點究竟應在招標前或後？意即，縣府需不需要先完成整套諮商同意程序，才能將土地標租給廠商？還是等到廠商得標後，由廠商負起取得部落諮商同意的責任？
答案是後者。縣府去函原民會詢問，收到回函稱只要在「從事實質開發行為前」，踐行諮商同意程序即可。這意味著他人要使用卡大地布的傳統領域，不必最先讓部落知情、與之協商、獲取同意，部落的想法不一定要在開發案成形初期就被採納。明明是自己的傳統領域，卻無法由自己決定如何使用。
部落會議亂象叢生，表決結果未反映部落共識
諮商程序與時間點仍存爭議之時，廠商已經得標，下一步就是要召開部落會議，表決是否同意開發案。原先卡大地布部落多次聲明，除非釐清爭議，否則不願召開部落會議。但台東市公所已依法於2019年6月1日代行召開。
根據《諮商同意辦法》，設籍在部落區域範圍的原住民家戶代表能參與表決，若家戶代表不便出席，可以指派家中年滿20歲的親屬行使投票權。但原民會的函文寫道，家戶代表也能「委託」部落的成年原住民代為投票，委託人與受委託人不需屬於同一家戶。
上述規定致使部落會議當天發生許多亂象。首先，法條所指部落區域範圍，在本案包含：建興里、建業里、知本里和溫泉村，凡是具原住民身分者，只要設籍在這三里一村，即便不是卡大地布族人，也可以決定部落傳統領域的未來。這體現出當前法治與原民傳統文化的衝突點：傳統領域只對應特定部落，但法律以行政區劃分投票權人範圍，導致相當比例的投票權人其實不具傳統領域族人的身分，無涉部落主權的人也能投票。
再者，當天多名案例是明明本人已在現場，卻有人拿著他的委託書準備參與投票。原因在於，細究原民會設計的委託出席證明書，無法避免簽名作假的行為，有很多人寄到家中的委託書被冒領，只見信封，裡頭卻空無一物。
平白失去投票權的還有部落青年。法條規定只有多半為老人家的家戶代表能參與表決，並非族人一人一票，可是開發案一旦施行，便至少長達20年，主要是由青年承擔後果。最顯著受影響的人們，反而沒能擁有做決定的權利。
最終的投票結果是贊成187票、反對173票，以14票的些微差距通過開發案。對此，2019年12月，部落傳統領袖三大家族拉罕提出民事訴訟，主張諮商同意權行使程序已違法，此次部落會議應為無效。
原住民凝聚部落共識、表決公共事務的傳統決議方式，目前一概由未臻完備的法條規範，給予外力介入部落自決的空間，不同立場的族人漸生嫌隙。過往以團結著稱的卡大地布，長久以來建立出十分緊密的情感連結，但一件程序不正義的開發案，就足以讓部落陷入難以挽回的分裂。
卡大地布的聲音應被更多人聽見
民事訴訟還在進行中，尚未確認部落會議是否無效，開發案卻繼續推進。
設置光電廠需經過三道流程：由經濟部能源局審查籌設許可、內政部審查地目變更、能源局再審查施工許可。2020年2月11日，能源局准予廠商的籌設許可，部落認為還未取得有效的諮商同意結果即核發許可，應屬違法，並提出行政訴訟。目前案件正在審理中，能源局也表明會等判決結果出爐才有所行動。
但內政部顯然不願靜候法院判決，而是續行第二階段的地目變更審查，且執行方式本應現場勘查，卻以疫情為由，欲改為空拍現場，後在各方關切下，才維持現勘。再加上內政部此次會勘，並未提前通知部落，引發部落強烈不滿。這一次，主管機關是不是仍不打算聆聽部落的聲音？
2017年開發案起始至今，部落一直期盼能否讓他們先重新整合內部分裂的意見，並理清整個諮商同意程序、部落會議辦理上的瑕疵與亂象，再來談開發案。然而政府的腳步從未趨緩，一心只想往正式動工的未來前進，不願回頭省思過於倉促、不符合程序正義的過程，彷彿只要合法就沒問題，遑論訴訟還在進行，合法與否還未有定論。
綜觀整起開發案的眾多爭議，一方打著合法的名義推進開發案，另一方則認為合法不代表合乎原住民土地正義。當法律明顯不公、存在模糊地帶，我們仍要置之不理，任由未來其他原住民土地開發案援引相同法條，延續政府處理知本光電案的不當作法嗎？
在我們觀賞金曲獎開場演出被原民音樂深深觸動時，或者典禮結尾看見東奧奪牌選手郭婞淳與楊勇緯壓軸現身，那滿懷心中的榮譽感與感謝之情，也應擴及所有生活在台灣的全體原住民族群，根植於我們每個人的日常，這才是真正落實原住民轉型正義的態度與解方。
桑布伊唱出源於卡大地布的聲音，〈得力量pulu'em〉一曲歌詞寫道：
pulihunay ku（祈求賜我祝福）
pukezangay ku（祈求賜我力量）
nanta temuwamuwan（我的祖先們啊）
願卡大地布得力量。請持續關注知本光電開發案。
（作者為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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