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5 月，李顯龍以新加坡國務資政身分訪問中國，行程包括廣西與上海。在訪問期間，李顯龍在上海接受媒體訪問，談到新加坡與中國的經貿合作，是基於兩國的共同利益，而非同文同種。在訪談中，李顯龍說明，新加坡是多種族的國家，雖然華人是多數，但與中國是不同的主權國家。
這段話，在新加坡與台灣都掀起了一波漣漪。
新加坡如何打造「新加坡人」？
許多中國人戲稱新加坡為「坡縣」，這是一種輕蔑戲謔、不瞭解新加坡的大中華主義。
在馬來西亞，華人是少數。在新加坡，就算華人是多數，他們也知道自己被非華人為主的國家圍繞。新加坡立國的根基，從來都不是要建立一個華人國家。在 1960 年代，在馬來人的觀點中，他們不喜歡新加坡的華人太多，也不喜歡李光耀當時「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Malaysian Malaysia）的論調。在馬來西亞聯邦內，感受到李光耀的政治力量的威脅，新加坡被踢出聯邦，而被迫走向獨立。
在建國之初，新加坡並不穩定，除了左翼與共產勢力的因素以外，就是馬來人與華人之間的衝突。李光耀雖然無緣參與建立「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但他終於有機會建立一個類似的理念：「新加坡人的新加坡」。新加坡立國之後，最大的成就，就是努力透過語言、學校教育、媒體、住房政策與對少數族群的照顧，來促進種族和諧，並建立一個新的「新加坡人」認同，取代英國殖民時期留下的混亂認同。
這個鑄造新認同的工程有多成功？我認為非常成功。我在新加坡任教時，在課堂上看到的學生，不同種族之間並沒有明顯隔閡，而且說的是同一種Singlish。新加坡華人在外國，當被誤認為中國人時，通常會直接挑明表示自己是新加坡人，不是中國人。新加坡印度人也會做一樣的事。種族與國家，他們分得很清楚。
注意，我說的是種族（race），不是族群（ethnic group）。新加坡的身分證上就是這樣寫的。對新加坡而言，華人、馬來人、印度人及其他分類，不只是文化描述，也是重要的公共政策依據。華人雖然佔 75％ 的多數，但政策設計會刻意保護少數。連國定假日的安排，也照顧到不同文化。透過組屋政策鼓勵混居更是一絕，因為住房上混居，小孩子上學也自然會接觸不同種族的人，隔閡就不容易維持。不像台灣的眷村，造成了台灣社會裡面最大的政治猜忌。
多元如何被整合？新加坡語言政策的雙面刃
在馬來西亞，華人認同很重要的根本原因，是少數人要團結保護自己。但新加坡則是一邊照顧多元種族文化，一邊凝聚國家認同。在一個英語越來越強勢的環境裡，到最後，各個種族文化的重要性會慢慢降低。
這個降低的過程，基本上是國家整合、教育制度、治理效率與社會穩定之間逐步形成的取捨。然而，任何整合都會有代價。在新加坡的例子裡，某些族群的利益與文化記憶被弱化或邊緣化。比較明顯的有兩件事。第一是華人內部的子文化逐漸被整合到較單一的「華族」與「華語」框架之中，其中影響最明顯的，是人數最多、原本日常生活能見度也最高的福建話（即閩南話）。福建話的文化遺跡在新加坡其實非常清楚，多數路名幾乎都是福建話發音。但在獨尊華語、壓抑「方言」的政策之下，新加坡學校教育沒有方言的空間，而媒體上的方言節目，有嚴格的數量管制。
第二，是強力推行原本並非多數人日常母語的「華語」（即普通話或國語）。新加坡華人幾乎都是華南移民的後代，政策推行初期，多數人的母語不是華語，而是中國南方的不同漢語。為了溝通，許多人也會在英語之外多學幾種語言。我曾經遇過一位現在應該已經 80 歲左右的婆婆，也就是所謂建國一代。她本身是客家人，嫁給福建人，會講 5 種語言：客家話、福建話、廣東話、華語、英語。但新一輩的語言數，已經縮減到華語與英語，就其他漢語而言，他們只會一些象徵性的皮毛。
把這兩件事情擺在一起看，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族群動力學問題。整合華人認同，是否必須壓抑子文化？但如果華人子文化百花齊放，應該會影響華人之間的溝通效率，甚至影響華人與其他種族的互動的辨識度與效率。我感覺這是一個效率、團結與多元性之間的取捨。很難說對錯。但就我個人的價值觀而言，我覺得推行華語無可厚非，但是對於「方言」可以多一些尊重。
總之，族群文化與認同的變遷，有許多歷史的實然，也有某些應然論述下政策推行的結果。要講是非對錯並不容易，而第一步就是要瞭解一個地方人群的時空環境。但基本上，我認為，尊重個人與多元，凝聚國家認同，是一個現代國家運作的理想。台灣在第一點已經做得算不錯了。但是在第二點，一塌糊塗。
為何會一塌糊塗？鼓勵藍綠惡鬥的政治制度，是根本的原因。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5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