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双子都是台中人、都研究歷史、都寫作,又都很愛吃,自從《花開時節》出版後經友人介紹相識以來,我們參與了彼此生命中的許多重要時刻,後來成為健身之友,再後來又成為經紀公司的同門,就連飲食也有許多類似之處,唯獨豐仁冰與滷肉飯各有所好,只能尊重。(哪一次不尊重?)
雖然我與双子在歷史與文學的興趣類似,但我主要還是以內亞與中國為主,對於台灣史與台灣文化,與其說研究,不如說是想從生活中補課,以彌補自己對於生身之土的無知。因此,有許多不解之處,還好有双子指點迷津,尤其是關於飲食的部分,我們交流口袋名單之外,也交流史料與論文,我也是因此得到了《四維街一號》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台灣料理之栞》文本。
透過食物表達心意,是舊時台灣的一種古意
在我看來,《台灣料理之栞》(1912)是台菜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本書,其價值遠勝於《蓬萊閣菜譜》(1930)。原因在於這本書的作者林久三在台南活動,他記錄的菜色可以看見明確的南台灣風情,不論是用料或者菜名,直到今日仍有一部分還存在於台灣。此外,他明確地羅列了用具、食材名稱與做法,雖然我們可以想見他所訪問的廚師未必會對他傾囊相授,但大致的輪廓與雛形仍然值得研究。相較於此,北部的《蓬萊閣菜譜》就只有菜名,而且蓬萊閣主人為了吸引顧客特地到中國查訪、禮聘大廚,雖然因此成為北部酒家菜的重要源流,對當代台菜的影響很大,但這些菜色並非原生於台灣也是事實。
在《四維街一號》中,《台灣料理之栞》既是穿針引線的「道具」,也預示了人物的背景。人物拿到食譜就想試做的心情,我想許多喜歡自己下廚的人也可以理解,但書中人物試做卻不只是好奇與研究,更重要的是隱晦而羞澀的情意。透過食物表達心意,這又是舊時台灣的一種古意,不同節慶、不同時刻將不同的菜送到不同的人手中,是一種「懂的人就懂」的禮數,双子筆下的人物雖在現代,卻有著現今都市生活中早已遺忘的婉約心意。

婉約二字,幾乎貫穿双子大部分的作品,雖然她本人常被我們笑稱直男之友,但她筆下的故事卻細針密線,看似輕巧卻處處都藏了伏筆與考證。那種替人著想的心意、過度在意對方的提心吊膽與患得患失,在《四維街一號》的日式老屋中迴繞著每一個人物。我在閱讀時總覺得自己像是作家妹尾河童一般揭開了老屋的屋頂,俯瞰著人物們在她們的房間中暗自思量,懷揣著各自的心事與過去,小心地拿捏著彼此的分寸,像是老屋中的蜘蛛絲,微風一動就隨之振動。下午的陽光照進老屋,蛛絲閃著瑩瑩亮光,令人想到古書中的「晴絲」既是指著空中飄蕩的蛛絲,也是「情絲」。
從《花開時節》、《台灣漫遊錄》到《四維街一號》,双子筆下的少女或者青年女性們都對身分的「平等」特別敏感,只是日治時代的少女們有台灣與日本的身分差異,而《四維街一號》中的現代女學生們的平等落在更實際的經濟與自信上。明明存款見底也不想占人便宜的脆弱自尊,其實也是一種不得不堅強的偽裝,因為求助是一種安全感的展現,就像家貓可以隨意對奴才露肚皮要吃要喝,而街貓即便吃著罐頭也要蹲低身子以便隨時落跑。這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若在一般向的小說裡總有一番糾結,但當主角都是女性時,那樣的不安就變得更容易同理。

《四維街一號》的柔軟與溫暖
在讀《四維街一號》時,我特別喜歡双子對於人物的側寫,透過每一章轉換的主人翁視角,我們看見了其他人物的形貌。在閱讀的時候我總想著,如果是男性作家來寫應該會更強調女性的身體,但双子似乎刻意地模糊了性別的邊界,可愛的不只是女孩的姿態,更多是性格顯現出來的光彩,讓四維街一號從一個單純的地址,變得更柔軟溫馨。
最後,當然不能不提到既是舞台、其實也是角色之一的「四維街一號」。如果讀者有心拿去估狗,不難發現這確實是一個現實存在的古蹟。眾所周知,老屋維修不易,但維修完了其實也不好住,其因無他,百年前的人的身形遠比我們瘦小,生活的習慣與要求、當時的氣候環境與地景變化也與現在大不相同,因此住在老屋其實並不如想像的完美。這些現實與情感上的落差,我猜測是某一年双子因為駐村而在某古蹟中待了一陣子的感想(是嗎?)。這樣本身就充滿故事的房子,勢必要有一個足以撐起它的主人,因此,最後一章的鋪排無疑是讓這個輕盈明亮的故事添了沉厚的底蘊,就像台菜烹煮羹湯或菜尾最後的「結」,把各自分散獨立的元素混合起來。
這本書是五段彼此交織、結合了美味與關係的旅程,只等你打開四維街一號的門,故事就此展開。
(作者為歷史作家。)
好書推薦:
書名:四維街一號
作者:楊双子
出版:春山出版
出版日期:202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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