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思考為何貧富差距無法縮小，為何資金無法流向弱勢。直到最近看了《邦查女孩》一書，我才明白「口袋越深，越是抗拒（捐款）。」未曾嘗過口袋破洞的窘迫，如何能體會箇中的艱辛與恐懼，更遑論幫助。
然而，偏鄉學校的家長，他們的童年與青春期多半跌跌撞撞、磕磕絆絆、左支右絀的，什麼樣辛苦的工作沒做過，現今的職業也是如此。但也因此，很容易看見他人的困頓，進而挹注他人，並且是安安靜靜地，不帶歧視、不帶優越、不具名，只望收受對象能自在自由地使用，能產生些微幫助就好。
機車行老闆捐給學校球隊的 1 萬元
每週一到週六，那個六年級女孩在閒暇時間，都會陪爸爸一起在機車行看店。她不只幫忙跑腿找錢換錢，更能俐落地更換機油、齒輪油與小零件，爸爸則處理比較棘手的車損狀況。
得知她的父親捐贈球隊 1 萬元，是因為那筆錢在學校被更窮困的孩子偷走了，鬧得社區沸沸揚揚。但她父親不想追究，只希望錢能補回。
為何要捐贈球隊如此大筆款項？我回想起女孩曾告訴我：哥哥一心想打籃球，為此遠赴其他縣市就學，但遭受嚴重霸凌，行屍走肉超過半年青春。心疼的家人將他領回，回到家附近的這所國中，身心才慢慢安定，球技也開始成長。我想，這位父親能做的，就是在每日的機件更換與偶爾的二手與新機車銷售中緩緩積攢小錢，並將存下的款項回饋出來，感謝學校的照顧。
那個一樓為店面，二三樓為家，只有地上權的房子，我每天都得經過。看著老闆每天 6 點半打開鐵捲門、穿好制服、準時迎接客人的模樣，或是返家時正逢下班潮，修車生意熱絡時他將機車托上千斤頂與客人溝通的模樣，我由衷生出至高的尊敬。也明白如此的身教與言教，會是兒女心中最寶貴的資產。
老屋整修工班掏出的才藝練習贊助費
才藝團隊的存在是偏鄉學校的生存重點。那不但使學校對外提升能見度，對招生與社區凝聚也都有顯著幫助。更重要的是為了能夠對外展演，學生在日常得騰出許多時間和精力咬牙苦練，是鍛鍊意志與淬鍊自信的方式。
團隊老師堅持聘請來自台北的專家每週前來指導，雖然已向學校申請經費，有時在企業或社區展演也可獲得些許款項，但舉凡樂器更新、表演衣物、搬運、飲食等等，累積起來的花費也是不少。可是每一屆總會有主動接力的家長，他們會說：「以後就交給我們吧！」而這位不具名捐款 1 萬元的家長，從事的是極其吃重的建築工作。他與太太幾乎全年無休，只為了在年輕時能建立好相對穩定的經濟基礎，把 3 個孩子都送進團隊，老師的紀律與陪伴，彌補了夫妻不在家的空白。
他的小小客貨兩用車，是我們專屬的樂器移動車。為此他把後方座椅全數拆除，為每個樂器找到最合適的置放空間。每次看到他精準的擺放，真是藝術家的魔法。又看見他在等候孩子表演的過程中，不斷以電話聯繫工地，表演結束後再將樂器載回學校一一輕放，最後速速倒車、起步、趕回工地的模樣，光是稱許他「幕後功臣」，遠不足以表達我對他的感激。
果樹農夫給我們的一大麻袋荔枝
在荔枝一斤價格近百元的某天上午，我收到了一大麻袋的荔枝，目測超過 10斤。我記起前一週在分享「幫助他人」的課堂上，三年級的女孩說：「我爸爸媽媽很辛苦，流汗採荔枝，流很多汗，我有拿水去給他們喝！」
女孩家庭並不富裕，藍領階級的父母在下班後，往往還去果園忙到天黑，假日更是卯足全力採收，以彌補經常捉襟見肘的家庭經濟。當女孩睜大閃亮雙眼，用驕傲且快樂的神情告訴我：「我爸爸和我媽媽昨天（週日）賣 3,000 多喔！」我也為此感到驕傲。炎熱的夏天，當我看向窗外的萬里晴空，樹葉毫無動靜，如此酷熱滯悶的天氣，他們夫妻卻在園中全身包緊緊協力採收的模樣，那簡直是酷暑地獄。
而我做的，不過是盡了一個老師應有的責任而已。他們送荔枝的對象不只我，孩子喜歡的其他老師全部都有。唉，何不全數拿去賣呢！然而，我和同事都知道，這份慷慨是無法拒絕的，我們只能不斷和孩子說：下次不要給了，我們用買的，我們用買的好嗎？
在捐款沒有增加的年代，依然有人選擇灌溉他人
儘管《邦查女孩》裡頭的這句話讓我感觸很深，也正好切中許多社福單位在股市大漲的當下，收到的捐款卻並未水漲船高的弔詭狀態。但是，我不會放任自己難過，因為我們仍然在這裡互相協力。縱使未來將面臨各種不確定，也能從困境中生出力量。看見更需要幫助的人、並且願意將自己所有的拿來澆灌他人，這就是我們的快樂之泉。願此泉永不枯竭，百花百草盡皆盛放。
（作者為國小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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