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教育

【投書】當教授都開始研究期刊級數,說好的學術自由還存在嗎?

學者仍然在寫論文,只是已經很少有人記得,自己最初為何開始研究。他們並沒有失去發言自由,只是慢慢學會了哪些話不值得說。 學者仍然在寫論文,只是已經很少有人記得,自己最初為何開始研究。他們並沒有失去發言自由,只是慢慢學會了哪些話不值得說。 圖片來源:bunyiam/Shutterstock

那天傍晚,群組忽然跳出一則訊息。所長說:院裡剛來函通知,依據新修訂的升等辦法,各系所須儘速提出「一級期刊清單」,經所教評會討論後,再送交院教評審議。相關資料必須於兩日內完成彙整,以利後天會議討論。

訊息最後補了一句:「請大家提供對自己未來升等較有利之期刊名單。但如果想要提二級或三級期刊放在名冊中,請務必敘明學術理由。」訊息下面還附了一個 Excel 檔。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對自己未來升等有利之期刊名單」。不知為何,那一瞬間,我忽然感到一種極輕微卻深刻的不適。並不是因為制度本身,而是因為那句話竟如此自然地出現在一個文學研究所的群組裡,沒有任何人覺得奇怪。

制度究竟承認什麼樣的學問?

幾分鐘後,群組開始熱絡起來。有人問:「這份名單應不是參考用而已吧?如果之後升等資格要以此檢核,那現在沒列入的期刊,以後是否就不被承認?」

有人擔心:「如果刊物級數每年都會浮動,如果有刊登的時候是一級期刊,後來又變動的情況,那論文怎麼採計?」

也有人苦笑:「我的研究領域本來就很小眾,真正屬於第一級的期刊可能只有一種。」

接著,討論逐漸轉向另一個方向。大家開始交換哪些期刊「院裡比較會認可」,哪些刊物「可能過不了院教評」,哪些名稱最好能列的先列進去,以免未來影響升等資格。於是空氣裡出現一種微妙的沉默。彷彿學術價值與升等價值,本來就是兩種不同的東西,而後者顯然更重要。

那一晚,大家忽然變得很忙。不是忙著研究。而是忙著替自己的未來尋找可以被承認的位置。群組裡變得活絡,平日很少說話的人,忽然也開始積極提供名單。有人細心比較各刊物的級數浮動的狀況,有人分析哪些領域的刊物投稿較有機會被接受,有人開始計算自己的離門檻還差多遠。

那種氣氛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說相當務實和理性,但我始終有一種隱隱的不安,彷彿從那一刻開始,大家真正研究的,已經不再是自己的學問,而是「制度究竟承認什麼樣的學問」。

多年前的學術,談的是問題意識、文本脈絡、思想史與方法。有人為了一個句子的註解爭論一整個下午,也沒有人覺得那是在浪費時間。圖片來源:PeopleImages/Shutterstock

以前在學術海洋中徜徉,現在只能勉強求生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剛進學界時,學術還不是這樣被談論的。那時我們談的是問題意識、文本脈絡、思想史與方法。有人為了一個句子的註解爭論一整個下午,也沒有人覺得那是在浪費時間。如今,一篇論文是否值得被閱讀,往往先取決於它是否被列入某張名單之中。

後來,大學環境慢慢變了。一開始只是申請表格變多。接著是績效欄位。接著是計畫件數。再後來,是各種指標、排名、資料庫、量化的表現。學術開始有了計算公式,研究變成可以折算的東西。但真正讓我感到異樣的,不是這些,而是有一天,我發現大家不再談「重要的研究」,而開始談「哪些期刊比較安全」。那種強烈的轉變極其自然而然,自然到幾乎沒有人察覺。

於是大家開始本能地擴張名單。能被列入的,盡量列入;能被承認的,盡量保留。彷彿只要名單足夠龐大,未來便能多獲得一些生存的可能。我看著同事們陸續填入「核心期刊提名單」的欄位一格一格展開:期刊名稱、收錄資料庫、推薦理由……那畫面使我一時恍惚,彷彿眼前並不是一份關於學術的名單,而是一份年度採購清冊。每個人都在替未來預先儲備某種可被兌換的資源。

名單範圍愈拉愈廣,課程與教學、圖書館與資料整理、教育研究、傳播與社會學、婦女史、音樂與故宮收藏……那些原本與本所核心研究並不真正相連的期刊,也一一被納入表格之中。有人細心補上資料庫來源,有人標註「具國際能見度」,有人提強調「具高度跨域性」、有人強化「學術指標性」,群組裡的討論異常熱絡。Excel檔案發著白光,一格一格,像某種看不見的坐標系統,把人的研究、人的焦慮、人的野心與人的未來,慢慢分類。

有那麼一瞬間,我忽然明白,那份 Excel 表格真正反映的,其實不是學門的知識地圖,而是一整個學術世代共同的不安。像投資者一樣,計算風險、分散配置、尋找安全標的其他不同領域的期刊投稿。

奇怪的是,沒有人再討論那些期刊究竟與本所的專業有何關聯?也沒有提出期刊究竟呈現了什麼重要議題,也沒有人討論其中哪些研究真正改變了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大家更關心的是:哪些算數,哪些安全,哪些將來有機會被承認。但沒有人真正知道,院裡最後會如何認定;沒有人確定,幾年後標準是否又會更動;也沒有人知道,自己長久投入的研究,是否終究仍不足以被制度承認。於是大家開始像在洪水來臨前搬運物資的人,把所有可能有用的東西都盡量堆進名單之中。

那已經不是學術。更像一種緩慢而安靜的求生姿態。

後來的大學裡,越來越多人熟悉如何生產績效,而那些需要長時間停留在問題本身的研究,反而逐漸顯得不合時宜。圖片來源:PeopleImages/Shutterstock

當理想一步步被績效馴化

更令人難過的是,制定這些門檻的人,往往正是已經穿越門檻的人。那些早已升等成功並掌握權柄的教授們,如今坐在會議桌另一端,開始討論後來者應該符合什麼資格。一切的制度變革或許早在上個會議開始或更早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彷彿人在抵達安全的位置之後,便容易忘記自己也曾在門外等待。

有時我甚至明白,他們並非故意殘酷。只是人在只自己穿越門檻之後,便慢慢忘記門外等待時的焦灼。後來我才發現,人並不一定是在掌握權力之後才變得嚴苛。更多時候,只是因為待在安全的位置久了,便逐漸相信那些門檻原本就該是合理的。他們只是慢慢相信:「既然我們當年做得到,現在的人也應該做到。」於是門檻一年一年提高,從核心期刊,到核心中的第一級期刊;從研究成果,到代表作篇數和比例;從外審判斷,到前置性的資格篩選。學術逐漸被一套精密的行政管理語言所包圍。

學術行政化最成功的地方,並不在於它要求人服從。更多時候,它只是讓人慢慢開始主動調整自己。調整研究方向、調整語言、調整題目,甚至調整自己的理想。它讓曾經想成為學者的人,必須要花了更多時間學習如何成為「可被量化評比的人」。於是很多學者努力發表、努力申請、努力符合格式、努力讓自己的研究看起來「足夠安全」中逐漸耗盡精力。

如今研究者的壓力已不是寫不出來,而是不知道什麼才能算數。後來的大學裡,越來越多人熟悉如何生產績效,而那些需要長時間停留在問題本身的研究,反而逐漸顯得不合時宜。有些研究還來不及長成,便已經先被詢問:它算不算成果?

最深的馴化,不是禁止你思考,而是讓你逐漸不再思考那些「不值得投資」的問題。

我們曾經相信,大學存在的目的,是讓思想自由生長。後來才逐漸明白,它同時也是一套龐大的認可機制。它不需要消滅異議,它只需要讓人長期活在評量、門檻與不確定之中。最後,人會慢慢開始自我修正,甚至修正自己的理想。直到有一天,連反抗都顯得不合時宜。

在沉默中,我們是否還記得研究的初衷?

雖然我已是教授,不必受到新升等制度的束縳,但仍然對院裡制定「第一級期刊」的門檻和名單採計制度感到不妥。我並未在群組裡參與期刊提名的討論,卻針對院方制定升等新規定發表了一篇意見書,談人社研究不該被期刊級數綁架,談外審制度如何逐漸被行政權力前置化,談學術評價如何從專業判斷變成名單治理。

群組反而很安靜,沒有人回應。但我一點也不怪那些沒有回應的副教授、助理教授,那些仍在等待下一次升等的人。有時候,沉默並不表示不認同,而是知道:說出口並不會改變什麼。尤其當你的未來,掌握在制度手上時。

最令人不安的,或許不是制度本身,而是人如何慢慢長成配合制度期待的樣子。曾經批判體制的人,最後也開始熟練地配合並操作體制。

我們仍然在寫論文,只是已經很少有人記得,自己最初為何開始研究。

我們並沒有失去發言自由,我們只是慢慢學會了哪些話不值得說。

深夜裡,只剩下所長最後的總結:「我們目前只是先提供名單,院裡還會再審。」他說得很自然。但我知道,真正的審查,其實早在這張名單出現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我關掉手機時,夜已深沈。

(作者為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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