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這一行,要的是什麼?
我緩步在實驗室內踱著,仔細的看著每一個角落,我幾乎將我最有創造力的青春都灌注在這裡,卻在什麼都落空的情況下準備離開。過去的日子裡,在實驗室熬夜是常態,有時候可能是一種故意的自我虐待。總覺得科學家應該就是要以實驗室為家才對,而且「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只是現在才發覺,「苦其心志」原來是最難捱的關卡。當「研究」變成謀生的工作、「發現」變成時程表上的進度時,在這個實驗室裡的科學,大部分都變成了數據的加工業而已。
這是《死了一個研究生以後》這本小說中,一段關於主角阿遠在決定離開學術這一行之前的感慨,而後,他給了自己下了這樣的結論:
這也就是那過去五年來所謂的「研究」吧。那應該也是在狂熱式的封閉堅持下,為了保有說服自己與追求真理仍然有著緊密連結的自欺想像,刻意地讓思考那些甚至是實驗的枝微末節宰制了我對人生的期待,幾近於信仰式的逼自己臣服於那些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的為了什麼,蹉跎掉我的年輕時光,還有在那些時光中的熱情。
雖然在圈外人眼裡「學術研究」是很爽的一行,因為納稅人只管出錢給你,供應你做任何基於好奇的研究,不用打卡也沒有人管你上班究竟在幹嘛;但是如果要跟它認真,那是很苦的一行,就像年輕的阿遠對它的感慨。而要怎麼讓諸多投身在學術研究中的年輕阿遠們,不要被旁門左道扭曲了他們的苦、不要讓他們苦到最後卻搆不到正直的理想,這是現在握有學術行政權力的人該努力的正事。
台大醫學院在4月公布的「加強實質審查期刊」,在我認為,就是做了一件正事。但這件「正事」立即引來許多評論意見(如這篇與這篇),這是可以想見的,畢竟「論文發表」作為學術這一行最重要的身份憑證,任何會影響論文身價的規定,一定會觸犯到許多人的權益。而在許多的反對意見中,其中有兩個主要的爭議點尤為關鍵,因此本文針對此二爭議進行以下討論。
一、要怎麼「定義」哪一本是需要加強實質審查的期刊?
「定義」,在科學上好像是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說不出個精準的定義,似乎事情就沒辦法客觀的討論下去。但是,真的如此嗎?在談怎麼定義哪本期刊需要加強審查之前,先跟大家談談一個科學上的定義問題:「生物」是什麼?
生物學是研究「生物」的學問,但「生物」是什麼?如果我們不對「生物」下個定義,那怎麼界定生物學所討論的範圍?在日常生活中,「生物」是個主觀而且直覺的概念,一張木頭椅子、一個木頭杯子、一片木頭雕刻都不算是生物,頂多只能說是生物的殘骸,但是外面一棵長滿綠葉的樹是生物,在樹下懶懶散散踱步的貓啊狗啊也是生物,這都不需要特別給個定義就能夠理所當然的下判斷,而且幾乎每個人的判斷都一致。但是如果談論的對象換成在顯微鏡底下才看得到的細菌,那就很難靠直覺得到共識了。所以如果生物學是一門客觀的學問、一門可以在共識的基礎上討論的學問,那我們得從一堆很直覺、很主觀的個別判斷中,找出某些共通的原則來。
如果大家對國中生物學課本還有一些印象的話,或許你會記得說如果一坨你要研究的東西有生長、繁殖、代謝以及感應的現象,那麼這坨東西就是生物;也就是說,「生物」可以從這四個方面來認定:看不看得到「生長」?會不會進行「代謝」?能不能夠「繁殖」?有沒有「感應」的能力?如果都有(注意,是「都」有),那個東西就可以稱作「生物」。
如果這四個裡面有一個不符合呢?就「定義上來說」,那就不是生物。不過四個條件中三個,那說它不是生物好像又怪怪的?就像「騾」沒有生殖能力,無法產生後代,好像不具備「繁殖」這個條件,但一隻活生生的騾在你面前走來在去,說它不是「生物」,又太違背我們的直覺;畢竟這些原則是從主觀的直覺中歸納出來的。既然主觀,就可能不完備,例如,這四項判斷的原則都等價嗎?「生長」會不會比「繁殖」重要些?就「騾」來說,好像會、又好像不會,很難說清楚。就像現在大家每天都聽得到「病毒」這個名詞,如果翻課本,課本上會說這是一種「介於有生命跟無生命之間」的東西,那,這個「之間」又是什麼意思?要不要再去定義它呢?

就像「生長」是判斷是否為生物的條件之一,但要怎麼去定義「生長」?雖然「生長」乍看之下很具體,就體積或質量有增加嘛;不過若是這樣,那很多人現在應該都不算是生物了!因為如果把「生長」定義成體積或質量增加,那一個正努力減肥的中年人這個月跟上個月比,不管是體積或質量不僅沒有增加反而都減少了,那依照定義,那減肥成功的中年人就不是生物了!這顯然違背我們的直覺,所以一些概念上好像理所當然、口語講一講大家都同意的定義,真要認真起來,其實是漏洞百出的。
當然有些科學名詞的定義可以很精準,像是一公斤、一公尺這些很基礎的物理量,可以有個放諸四海皆準的定義。但是像「生長」這樣的名詞,常常會因為討論的對象不同,而對這個名詞的內涵做機動性的調整。所以如果我們考慮到正在減肥的中年人,也許我們可以調整「生長」的定義,說是「個體的整體結構有持續性的改變」。但這個定義又會遇到另一個問題:我這一秒跟上一秒比,有生長嗎?如果測量兩秒之間的身高、體重甚至是皮膚的緊緻程度都沒差,那,就這個一秒鐘的時間來說,是不是就不算有生長?
很顯然,這時候的問題不在定義,而是「量測」了;搞不好兩秒之間的身高還是相差了一奈米,只是現有的捲尺量不出來而已。所以這個時候的問題不在「定義」,而在量測工具的極限了。
是以「定義」在科學上雖然像是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但在實務上,科學家常在說不出個精準定義的狀態下,想辦法「盡量客觀」的進行研究;而這個「盡量客觀」要怎麼達成?那就得靠科學社群內同儕們之間的「默契」了。這個「默契」的凝聚可能是透過一本經典的教科書、一篇經典的回顧性論文(review paper)、甚或是一篇經典原始論文(original paper)的啟發,也可能是透過一些研討會形式的同儕溝通、或是專業學會所建議的工作指南所建立起的共識,然後經由學校的教育、研究團隊中的師徒傳承,以及各種科學社群內的學術交流而更加鞏固。
台大正式公告的那份期刊清單,大家所質疑的「定義」問題,關於什麼是「審查過程、投稿接受率、引用率操作方式等面向尚有疑義者」、什麼是「不以審查人認定之科學重要性作為論文接受與否之依據」,在我看來就跟定義什麼是生物一樣的,難以精準;會引起爭議,那是必然的。例如審查過程在目前的學術規範上通常採取單盲或雙盲審查的方式,也就是基於保護審查者的公正性,「同儕審查」中的「同儕」除了期刊負責該篇論文的編輯之外,沒有其它人知道審查者是誰,作者與讀者不能要求期刊揭露任何有關審稿者真實身分的資訊。所以在這種狀況之下,審查過程到底如何進行,那是個外人無從得知的秘密,也因此只能透過這些期刊已出版的論文之一般水準,或是曾投稿過、審稿過這本期刊的研究者之印象,作質性的主觀評斷。
包括投稿的接受率也是。除非各期刊願意誠實地揭露它們真正收稿的數目,不然這項資訊,頂多只能用問卷調查式的方法抽樣訪問研究人員進行推測,但準不準,誰也無法確認。也就是說,今天不只台大醫學院,即便台灣想要動用國家的力量由科技部來列出這樣一份期刊清單,那科技部所要面對的問題仍然跟台大醫學院一樣,一樣得經由一些主觀的質化印象搭配些不精準的數字,再經由內部的「專家會議」討論協商,以取得那份難以精確定義的初步共識。
是以在公告之後,這個經由台大醫學院內部的專家會議所形成的初步共識,接下來如果要鞏固成台大醫學院這個科學社群內同儕們之間普遍的「默契」,那就是個需要時間、不斷進行溝通與修正的過程了。而經由這個過程所得到愈來愈清楚的「定義」,也將彰顯台大醫學院這個科學社群對「學術研究」這一行的價值觀,形塑這個科學社群的特質。

二、「非主流」或「跨領域」的論文發表機會被壓制了嗎?
在談論有疑慮的期刊論文之認定規範時,另一個反對設限的理由是,如果研究者著重的層面或所持論點不同於該領域的主流方向,或者因為是跨領域的研究,探討的主題與使用的方法很難歸類到既有的哪個領域中,那麼論文被傳統期刊青睞的可能性就低很多。這時候得仰賴一些在目標設定與審稿機制較為寬鬆的期刊,由它們扮演非主流或跨領域研究成果的發表平台。是以如果從鼓勵多元觀點、多元發展的角度來看,抵制那些營運策略有疑慮的期刊,也很可能就抵制掉那些將來有可能茁壯為主流學說、成為主流領域的非主流論文問世之機會。
在談論這個議題前,首先要說明的是,抵制那些營運策略有疑慮的期刊,並不會影響所謂的「非主流」或「跨領域」論文問世之機會。畢竟現在社群平台這麼發達,如果要將自己的研究成果公開發表,一定找得到可以曝光的管道。所以整個問題不在能否問世,而是作者們希望在什麼樣的平台問世?就學術論學術,我想整個關鍵還是作者們希望在學術性的發表平台問世,而且那個平台是學界同儕所認同的,最好是有高度良好評價的學術平台。是以,「同儕審查」之執行,還是問題的重點。
先來談談若是著重的層面或所持論點不同於主流方向,會不會影響發表?
就筆者多年來從事研究工作、閱讀專業書籍、期刊的經驗,個人認為在學術研究中,若說有「主流方向」,大概可以分為這三類的主流:
- 因為「社會需要」,所以主流:例如高血壓、糖尿病、神經性退化等疾病,因為罹病者眾,所以相關的致病原因與新藥開發的研究需求就高,投入的研究者就多,而結成的學術社群也就比較大,因此佔據期刊版面的論文數也較多。
- 因為「研究工具(或方法、技術)正夯」,所以主流:新的研究工具、方法、技術的發明或引進,常常會造成該領域爆衝式的發展,這在生物學的發展史上有許多明顯的例子。遠到像顯微鏡的發明對生物學翻天覆地的衝擊不談,近三十年來,像是PCR之於分子生物學、fMRI之於神經科學等例子,都可以看到遷就「工具」而大量開展的研究課題;這些課題所探討的東西雖然五花八門,但是共通點都是運用了這項新工具,是以在期刊論文中也就常見。
- 因為「理論架構趨近完備」,所以主流:就像是某些受體相關連的細胞內訊息傳遞路徑、某些蛋白質的結構跟功能之間的關係,這些課題在運作機制上已經有比較完整的理論架構,研究者通常可以將這些架構套用在一些新發現的組成,或套用在新引進的材料上,可以比較容易切入主題,說出個有頭有尾的「故事」(story)。正因為容易開展所研究的課題,是以也較容易獲得同儕認同而發表。
不管是上述三類哪一類的主流,因為參與者眾,而且大家都找得到共同的交集,因此也容易形成穩定發展的學術社群。而就像在第一節中所提到的,在一個穩定發展的學術社群中,通常會有一些獲得高度共識的「默契」存在,這些「默契」可以是某個學說、某種驗證的程序、甚或只是某種分析用的數學方法;而這些「默契」可以透過教科書、回顧性論文或是某些被高度引用的原始論文,經由學校或研究團隊內的教育傳承,得以鞏固在學術社群的成員心裡。

也就是說,如果今天研究者著重的層面或所持論點不同於該領域的主流方向,的確發表的機會較少,但這個「少」不能歸咎說是被刻意排擠所致,而是出自於競爭的「必然」;這個「必然」不僅是因為期刊編輯對於論文「閱讀者多不多」的判斷,更多是因為學術社群所普遍認同的「默契」,在同儕審查時發揮的影響所致。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若是今天進行同儕審查的人,那些「主流」學術社群的成員還是佔掉所有同儕的大部分,那麼不管是哪一本期刊,只要這本期刊落實同儕審查的作法,那麼「非主流」論文上榜的機會一樣都會比較少。
因為問題還是在於「夠格」的同儕是有限的、而這些有限的同儕大部分都是「主流」學術社群中的一員,所以挑中他們作為審查的同儕,機會自然就高很多。所以一本期刊若是宣稱在目標設定與審稿機制上,都盡量調整到能夠兼容並蓄的廣納各家觀點,那麼在現實上,除了放寬同儕資格的認定與審查的標準外,很難想像有其它方法可以辦到「兼容並蓄的廣納」;而一本同儕審查不確實的期刊,學術價值當然就降低了,只成了一個「學術交流」的平台,而不是一個具有「學術價值」的平台。
再來要談的是,跨領域研究會不會因為很難歸類,然後造成論文刊登的障礙?
在談這個問題時,還是得對「跨領域」做個分類,就各種情況分別討論比較清楚。若是以跟生物學有關的跨領域研究來說,所謂的跨領域研究大概可以分成三類:
- 引進生物學以外的自然、人文或工程領域之理論或工具,用以解決生物學中的問題。這時候的生物學課題是「待解決的問題」,其他領域則是「解決問題的工具」,因此發表的期刊屬性應該以生物學課題所屬的領域為主。但因為引進的工具是新的,對生物學領域一般的同儕來說比較陌生,因此在選擇「合格」的同儕上就比較困難。通常的解決辦法得找兩種「半合格」的同儕來進行審查,一種懂生物但不熟工具、一種懂工具但不熟生物,所以這時候期刊編輯要擔負比較多的決定責任,主要由期刊編輯來評估刊登與否。
- 生物學內不同次領域間的結合,如個體生理跟生態、分子生物跟個體生理等。這時候發表的期刊屬性還是得從哪個是「待解決的問題」、哪個是「解決問題的工具」來決定。例如生理生態類的論文,通常是指說經由對個體生理機制的了解,作為解釋生態學課題的依據;所以待解決的是生態學問題,因此刊登的也該是生態學的期刊。審查這類論文的「合格」同儕雖然也難找,但畢竟所跨的領域還是在生物學這個大領域之下,所以要找到很懂生理但略懂生態,或是很懂生態但略懂生理的人,比剛剛第一類的跨領域容易得多,是以期刊編輯下決定的壓力就小了些。
- 以生物體的結構或運作機制之知識為基礎,發展其他自然、工程或人文領域的課題。這類的跨領域,「待解決的問題」就變成生物學以外的東西,像是仿生機器人、類神經網路演算法、腦機介面的醫療輔具等。基本上,生物學的角色是創意發想的參考源頭,或只是作為被模擬仿造的對象,所以發表的期刊屬性就視自然、工程或人文的課題而定。由於整個研究所進行的規範都還是在那個自然、工程或人文領域之下,因此在審稿的同儕上並不難找,只要那些自然、工程或人文領域的同儕審查者,願意補充一些相關的生物學知識即可。
綜合以上三類跨領域的討論來看,雖然跨領域研究會造成挑選「合格」的同儕一些困擾,但是這些困擾是期刊編輯的問題,與論文作者該選擇哪類的期刊無關,並不會對作者選擇投稿的期刊種類造成困擾。甚至我們也看到,當這類跨領域的發表數量愈來愈多,它就可以自己獨立成一個學門、擁有屬於自己獨特屬性的期刊。這幾年生物資訊類、計算生物學類的期刊發展就是個例子,顯示研究領域在既有的學術期刊運作規範下,仍然有不斷創新成長的活力。

三、結語
學術研究本來就是一個求新的過程,而在這個求新的漫長過程中,所發展出來的各種學術社群之運作模式,就邏輯上而言,應該不會妨礙這個求新過程的發展,不然的話,我們就不會看到現代各種豐碩的學術成果。甚至我們可以這樣說,在這個求新的漫長過程中,所發展出來的各種學術社群之運作模式,包括論文的審查規範,都是要確保「求新」這件事情能夠穩健的發生,穩健地在有限的學術資源下,做最有效率的成長。因此,一本在目標設定與審稿機制都刻意寬鬆的期刊,不僅扮演不了非主流或跨領域研究成果的發表平台,相反的,是讓這些非主流或跨領域的研究成果,淹沒在一堆毫無價值的集點文章中而難以見天日。
台大醫學院這次所做的正事,就像總編輯對阿遠所說的:
從我第一次進實驗室到現在,投入所謂的學術研究這一行也將近三十年了。三十年來我所看到在台灣的學術研究,不論是在整體環境、經費支持、人才素質、研究表現等各方面,還是每年都有些進步;雖然我們也同樣的看到在這一行中敗壞風氣、巧取豪奪、奸詭狡詐等等令人痛心的事情與日俱增,但就我個人的經驗,好的、真的仍然多於壞的、假的,即便兩者可能只是五十一比四十九,但仍然是進步的;雖然很緩慢,但仍是不斷的向前走。
因此,在我們看到屬於那四十九的壞的、假的而感到非常痛心,甚至對於自己所做過的努力都有些失望的時候,請記得告訴自己,你仍然是站在五十一的那邊;還是有多於一半的人跟你一樣對自己負責的工作著!不然,你不會看到一個儘管緩慢,但還是在進步中的學術界。
(作者為國立宜蘭大學生物機電工程學系教授,兼任《科學月刊》社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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