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HD就是A咖！以賞識的眼光看待注意力不足過動兒｜李佳燕演講、林玫妤、葉嘉雯整理／大愛電視《人文講堂》

近年來，許多孩子被師長提及有注意力不足或過動傾向，甚至需要就醫用藥。但真的是如此嗎？

傳家家庭醫學科診所院長李佳燕醫師，長期關注兒童人權、善於傾聽孩子心事，近40年的看診經驗，認為對於過動兒的判定應該更加謹慎。兒子的出生，個人童年成長經驗，再加上細膩、易感、反思的心，讓她重新思索「一個孩子長成大人」的過程。不但成立「還孩子做自己行動聯盟」，也曾擔任2016、2017年「大大親子影展」策展人，並出版書籍《我期待過動兒被賞識的那一天》、《帶孩子到這世界的初衷──李佳燕醫師的親子門診》、《親愛的大人──其實我沒有那麼壞，我只是靜不下來》（與幸佳慧合著），也是《人本教育札記》專欄作家。

傳家家庭醫學科診所院長李佳燕醫師，呼籲大人們找回童心，如此才能真正了解孩子，欣賞他們的獨特性。圖片來源：大愛電視提供。

活動力與注意力是個光譜，無法定量

什麼是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ADHD）？上課會隨意站起來走動，老是在課堂上講話、對老師嗆聲，或是下課搗蛋調皮、和同學打架、回家功課寫不完、成績總是很差……這些就是注意力不足過動兒嗎？

高血壓、糖尿病等病症，可以透過醫學檢測來判斷是否在正常值，但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無法定量。從過動、分心、衝動、急躁、活潑、外向、好動、勇敢，到溫和、合群、和氣、聽話、安靜、內向、乖巧、順從，再到寡言、孤僻、退縮、萎靡，從最愛動到最不愛動的性格，要將有病與沒病的界線畫在哪裡？

我曾在高雄辦過一個講座，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在場大人都在談論「如何讓孩子專心」，當時有個小孩舉手了，「我今年國二，請在場的大人尊重你們孩子的興趣，我們都有在專心，只是不想專心在你們要我們專心的事情上，這樣不可以嗎？」當孩子提出這樣心聲時，我們必須重新思考，究竟什麼是小孩？每一個孩子都有他的特殊性，就算家裡有兩個、三個小孩，兄弟姊妹彼此也不一樣。

孩子需要在玩樂中學習，盡情探索世界

小孩子看到大草坪就想奔跑，但卻常聽到媽媽在後面喊「不要跑，慢一點！」我在旁邊聽了都覺得很好笑，如果看到大草坪沒有跑遠，那不是小孩，是我們這種跑不動的老人、不想跑的大人，我們好像忘記什麼才是小孩。

小孩3歲應該是什麼模樣？

「我3歲，不是被叫來坐直、擺好手、輪流排隊或保持安靜，我要動、需要新奇、需要冒險，需要用全部的身體去參與世界，讓我玩，相信我，我就是在學習。」這個呼籲是英國100多位教授發起的「拯救童年」運動，他們說「Too Much, Too Soon」，太早又太快要求孩子們做學科的學習。我也想和台灣的大人們說，請把童心找回來，了解小孩你才可能知道孩子怎麼了。

有位媽媽給我看老師傳來的簡訊，「某某媽媽，已經告訴妳很多次了，你們家小孩有很多問題，請妳帶他去看醫生，妳都不願意，今天又惹出更大的禍，他的英文考試卷都亂寫。」我問小孩怎麼回事？他說因為那天生日，他很開心地發糖果給其他小朋友吃，接著老師進來教室開始考英文。聽到這裡，我心想孩子一定是覺得，「我生日，考什麼英文，不開心！」結果孩子說，「我實在太開心了，所以就把每個英文字母都寫得很大，填滿整個考卷。」你看，如果不好好聽孩子說話，不了解他的心意，老師認為他有病，我李醫師認為他不開心，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他太高興了。對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孩子而言，過生日比什麼都還重要，老師和家長才在乎考試成績。

呼籲大家「請看到孩子的兒童性」，也正視孩子的主體性，把他當作一個完整的人對待。雖然這對台灣的大人並不容易，因為我們從小總是被警告「囡仔人恬恬，有耳無喙」，只能安靜地聽、不可以回話的教養方式，很少被當成一個完整的人，所以自然而然很容易這樣對待下一代，這也是我們需要學習的原因。

剛上小學，還有各式各樣規範，能不能先給孩子適應期？圖片來源：polkadot_photo／Shutterstock

請給孩子適應期，就像大人進入新公司也有試用期

9月，開學沒多久的時間，一位媽媽在網路發文詢問，「我的孩子今年小一，上課時會隨意站起來走動，老師勸阻還是一樣，請問該怎麼辦？」有99%的網友留言，「他可能是注意力不足過動兒，快點帶他去治療，不要錯過黃金治療期。」但我卻覺得很疑惑，9月才剛開學，孩子從幼兒園進到小學一年級，環境、老師、同學都不一樣了，還有各式各樣規範，能不能給他適應期？就像大人換公司上班，也有3個月的試用期啊。

同時，我們必須將孩子當作一個完整的人看待。有一次，朋友的小孩來我們家玩，搭電梯時遇到鄰居，他看到這個8歲大的孩子問，「這隻小鬼是誰？」孩子回他，「我不是『隻』，而且我不是『小鬼』。」鄰居說，「你很酷！今年幾歲？」小孩回他，「我不要告訴你。」你會覺得這個孩子很沒有禮貌嗎？我想是孩子覺得這個大人很沒有禮貌吧。如果今天和我一起搭電梯的是大人，相信鄰居不會說，「這隻大的是誰？」因為知道這樣很沒有禮貌。

當我們把孩子當作一個完整的人看待時，你會看到他有自信、有自我主張，面對不禮貌的對待，他敢反擊。讓我們看見孩子的優點與亮點，每一個孩子不管出生背景為何，從什麼家庭而來，具備什麼人格特質，他都需要知道自己的價值在哪裡，都需要有希望，才能好好生活下去。

我們應該建立適合各種類型孩子的生長環境，學習以另外一種角度，以賞識的眼光來看待過動兒。圖片來源：ibragimova／Shutterstock

「神經多樣性」正如同「生物多樣性」的概念

神經多樣性的觀念，在歐美國家已經談了30多年，就像「注意力不足過動症」也是多樣性的一種，這不是缺陷，而是一種價值，無需去扭轉本性，應該讓他順性發展，愛動的孩子就讓他動，愛講話的孩子就讓他講話，建立適合各種類型孩子的生長環境，學習以另外一種角度，以賞識的眼光來看待過動兒。美國有本暢銷的科普書叫「The ADHD Advantage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優勢」，不再將ADHD當作是一種失常，而是把它看作是一種特質，有其獨特的學習方式。

我們都說注意力不足過動的孩子，大多無法專心，做事虎頭蛇尾，沒有辦法完成指定工作，可是當他面對有興趣的事物時，專注力與持續力都比一般人還要厲害；我們也說，這樣的孩子沒有辦法控制衝動，其實那是因為他有很多想法不斷冒出來，急於分享；我們還說，這種小孩沒辦法遵守規範，其實他只是會去質疑「這個規範有道理嗎？」，不合理的他不會去執行，不會當愚民；我們又說，這種小孩老是出現危險行為，永遠都動個不停，你也可以說，他就是充滿好奇心、敢冒險、精力充沛，就看你是從哪一種角度去解讀。

有篇論文提到，過動的孩子請不要讓他乖乖站著、坐著，叫他不要動來動去，以為這樣他就能專心。透過實驗，讓一組過動孩子坐著乖乖上課，另外一組上課坐旋轉椅轉來轉去，結果發現，坐旋轉椅上課的孩子，反而比較容易聽得進去。這和我們台灣常見的教室管理，或是在家要守規矩的行為模式，完全相反。

我們常叫過動小孩，「你不要搖腳」、「你不要玩筆」、「上課還給我塗鴉」，那是因為我們太不了解他們，當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不是在分心，而是在幫助自己專心。反而叫他不要動的時候，他必須分神在「手腳不能動」，根本無法聽課。所以你看，這是多大的誤解！

提到注意力不足過動孩子的時候，我們不要只想到治療他，應該把力氣花在改變我們的環境、教育與教養方式，並且認識多樣化孩子的特質，讓他們可以在適合的環境中，好好地學習與成長。圖片來源：《小曉》劇照

理解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特質，營造順性發展的友善環境

《小曉》這部電影，是在講述一個ADHD孩子的故事，演這個角色的12歲女孩林品彤，榮獲了2023年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是這個獎項歷年來最年輕的得獎者。電影中，她詮釋的這個角色，其實是最具同情心、悲憫心與正義感，但卻生活在不了解她的家庭及學校環境中，所以狀況越來越糟。裡面有一個配角，他本身就是一個注意力不足過動的孩子。他曾經說過一段話，「我們不需要包容，只希望大家能夠理解，有時候只是環境的一點點調整，我們就會改善很多。」

所以，提到注意力不足過動孩子的時候，我們不要只想到治療他，應該把力氣花在改變我們的環境、教育與教養方式，並且認識多樣化孩子的特質，讓他們可以在適合的環境中，好好地學習與成長。

這款3D列印設計出一個立體字模型，從這側看是ADHD，從另一側看則是「A咖」。圖片來源：圖片來源：大愛電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