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有低薪問題。這並不是什麼秘密。許多年輕人都感覺，薪水與教育程度、房價、育兒成本，以及建立穩定生活所需要付出的努力並不相稱。即使基本工資逐年調升，這種感覺仍然存在。大家很努力工作，但收入與理想生活之間的距離，依然讓人覺得遙遠。
台灣的月最低工資於 2026 年調升至新台幣 29,500 元，時薪則調升至 196 元。這對基層勞工而言，當然是一項有意義的改善。但更深層的問題，並不只是最低工資本身，而是最低工資之上的機會結構。
要讓大家更富有，最直覺的答案通常是提高薪資。但真正困難的問題是：薪資要從哪裡提高？
如果一間公司的營收固定、利潤固定、成長空間有限，那麼每一次薪資談判都很容易變成零和遊戲。勞工多拿一點，可能代表股東少拿一點、公司少一點再投資，或消費者承擔更高的價格。有時候，這樣的分配調整是必要的。但如果把它當成長期的國家策略，零和思維本身就有極限。
一個社會無法只靠重新分配現有的蛋糕，談判出真正的富裕。因此，也許台灣應該換一個問題來問：如果不是單純「多給錢」，可以如何讓勞工得到更多錢？
答案或許是：給勞工更多誘因，更多參與經濟成長的機會，以及更多在經濟成長中分享成果的管道。
台灣需要的是「財富參與」而不只是加薪
台灣的問題，其實也是台灣的優勢。台灣有受教育程度高的勞動力、有強大的產業聚落，也與全球科技供應鏈有深度連結。相對較低的薪資，搭配高素質的人力，過去確實幫助台灣維持了國際競爭力。但如果這種優勢最後變成長期的薪資壓抑，那麼原本的強項，就會逐漸變成社會的不滿。
低薪也許能在短期內幫助企業降低成本、維持競爭力。但如果勞工看不到通往更好生活的路徑，經濟會失去一種更重要的東西──信心。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必須從「薪資思維」進一步走向「財富參與思維」。薪水給人收入，但所有權給人參與成長的資格。如果勞工只有薪水，他們的財務未來幾乎完全取決於年度調薪、加班費、獎金與跳槽。但如果勞工也能透過分紅、員工持股、股權激勵，或長期投資計畫參與企業與產業的成長，那麼他們就不只是出售勞力，而是在參與自己所創造的價值。
這一點對台灣特別重要，因為台灣本來就有儲蓄文化。台灣家庭普遍重視存錢，也願意為未來累積資產。但如果這些儲蓄主要停留在銀行存款、房地產投機，或過度保守的金融商品中，那麼儲蓄本身並不能真正解決低薪問題。儲蓄必須被連結到生產性的成長。
從這個角度來看，台灣的低薪問題，其實也與台灣的資本市場問題有關。如果台灣想要更高的薪資，就需要更有活力的企業。如果台灣想要更有活力的企業，就需要更深的資本、人才與全球市場連結。如果台灣希望一般勞工能真正感受到經濟成長的好處，那麼勞工就需要更多分享成長紅利的管道。
這也是為什麼員工持股不應只被視為一種企業福利。它可以是國家薪資策略的一部分。試想，如果更多台灣企業，而不只是大型科技公司，能夠建立結構化的員工持股計畫；如果勞工可以將部分年度獎金轉換為公司股份、產業基金，或長期激勵單位；如果政府能提供稅務誘因，鼓勵企業讓員工參與利潤與股權成長；如果台灣強大的家庭儲蓄文化，能從被動儲蓄轉向更廣泛參與生產性經濟，那麼情況會不會不同？
勞工仍然需要合理的基本薪資、勞動保障與收入安全。但它可以創造另一層經濟參與。重點不是告訴勞工：「你的薪水會繼續偏低，所以請你自己承擔投資風險」，這樣是不公平，也是不負責任的。真正的問題應該是：如果台灣經濟成長，誰有資格分享這份成長？
目前的答案往往太狹窄：股東、創辦人、高階主管、房地產持有者，以及部分科技產業員工，能夠比較直接地享受到經濟成長的成果。但一般受薪階級，特別是半導體與高成長產業之外的工作者，常常感覺自己與台灣的經濟成功是脫節的。這就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矛盾。台灣可以在國際上因科技、韌性與戰略重要性受到讚賞，但許多普通工作者仍然覺得自己的財務未來有限。
這個落差是危險的。當人們感覺國家的成功無法轉化為個人的機會時，他們會逐漸失去對制度的信任。他們可能變得更保守、更依賴政府補貼。年輕人可能延後結婚、延後生育，甚至放棄長期規劃。人才可能外流，創業精神可能減弱。社會表面上穩定，但底層卻慢慢停滯。
台灣的兩難：想擁抱世界，卻害怕成長的風險
公平地說，台灣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做。事實上，台灣政府已經推動了許多試圖將經濟帶往高附加價值產業的政策。高雄被選為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的示範區，結合亞灣區、金融科技、綠色金融、碳權交易與國際資本的想像。半導體仍然是台灣最重要的國家級優勢，政府持續把半導體、人工智慧、國防科技、安全監控、次世代通訊等領域，視為未來發展的重要產業。除此之外，台灣也曾推動綠能、循環經濟、生技醫療、智慧機械、國防產業等策略性產業。這些政策的共同目標，是讓台灣從代工製造，逐步走向更高附加價值的商業模式、服務與解決方案。
換句話說，台灣其實知道，如果經濟長期依賴成本控制、製造效率與國內資本循環，薪資不可能真正大幅提升。台灣需要更高價值的金融服務、更多國際資本、更多科技商業化，以及更多能夠參與全球收入流的工作者。
但矛盾也在這裡出現。台灣在政策語言上很有企圖心，但在執行上卻相當保守。這種保守並不完全是不理性的。台灣是一個小型開放經濟體，又處在高度特殊的地緣政治環境中，它必須顧慮匯率波動、熱錢流動、國家安全、中資風險，以及整體金融穩定。但實際上，台灣仍然帶有很強的資本管制思維。外資受歡迎，但也被高度關注；金融開放討論，但並沒得到完全信任；政府鼓勵創新，但通常必須被放在一個可預測、可控制、可負責的框架內。
這就是台灣的兩難。台灣想要更國際化，卻又害怕國際化所帶來的風險。而這種恐懼不只是制度性的，也是文化性的。台灣社會常見的一種思維是「如果出事怎麼辦？」如果資金流入後又快速流出怎麼辦？如果金融商品造成投資人損失怎麼辦？如果官員批准一項創新政策，後來卻被追究責任怎麼辦？如果某項政策在下一次選舉前還看不到成效怎麼辦？
這種心態會讓整個制度逐漸走向把「避免犯錯」看得比「創造突破」更重要。這種被包裝成審慎的保守主義，讓台灣在執行時變得小心、片段、過度管制。這也解釋了部分政府推動計畫的弱點。半導體、綠能、ESG、碳權交易、人工智慧、金融科技、亞洲新灣區……這些方向都是正確的，但未必能立刻賺錢。有些需要補貼，有些需要長期基礎建設，有些是地緣政治下的必要選擇，有些也帶有政治宣示的成分。這並不代表它們沒有價值。真正的問題是：它們是否被有紀律地執行？如果它們主要只是政治口號，就會變成昂貴的象徵工程；但如果它們被嚴肅管理，則可能成為台灣下一個成長週期的基礎。
真正好的發展政策通常是慢的。一個半導體生態系、一個金融中心、一個綠能產業，或一個國際資產管理樞紐，都不可能在一個選舉週期內完成。這些事情可能需要 10 年，甚至更長時間，才會真正反映在薪資、生產力、稅收與家庭財富上。但民主政治往往獎勵短期效果，看得見的建設、剪綵典禮、補貼發放、立即就業數字，以及口號響亮的政策，通常比長期制度建設更容易取得政治回報。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低薪問題如此困難。真正能提高薪資的政策，往往不能立刻創造政治成果。基本工資調升可以馬上宣布、補貼可以馬上發放、建設可以馬上獲得報導，但建立更深的資本市場、吸引真正有深度的外資、改革金融監管、發展綠色科技、培養全球競爭力的金融人才，以及讓勞工分享企業成長成果，這些都需要耐心。
因此，台灣的挑戰不是缺乏政策。台灣真正的挑戰，是能不能把這些政策連接成一套完整的經濟模式。亞洲新灣區不應只是房地產或基礎建設計畫，它應該成為國際資本、金融科技試驗、綠色金融，以及南台灣經濟轉型的入口。全球金融與資產管理相關課程不應只是產出更多畢業生，它們應該培養能夠連接台灣儲蓄、資本、科技與全球市場的人才。綠能與 ESG 不應只是政治語言，它們應該創造可投資的產業、可輸出的服務，以及新的就業形態。半導體政策不應只是保護台灣既有優勢，也應該讓更多台灣勞工能夠參與這份優勢所創造的財富。
這又把我們帶回薪資問題。台灣不只是需要更高的薪水。台灣需要的是一個讓更多人分享成長紅利的制度。如果國家正在投資半導體、人工智慧、綠能、金融科技、資產管理與國際金融，那麼普通工作者不應該只是站在外面，看著這些發展發生。他們應該有更多管道，從自己參與創造的價值中受益。這就是為什麼員工持股、分紅、股票參與、長期激勵制度如此重要。它們不只是企業福利，更是國家產業政策與家庭財富之間的橋樑。
台灣不需要放棄謹慎。真正的問題是：台灣能不能變得更有信心？一個有信心的台灣仍然會管理風險，但不會害怕成長。它會歡迎外資，但不失去控制。它會發展金融市場，但不鼓勵投機。它會支持綠能與 ESG，但不把它們變成空洞口號。它會投資半導體，同時確保這份利益不只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它會培養全球金融人才，並真正給這些人才一個可以發揮的金融生態系。
最重要的是，它會給勞工一條從勞動走向所有權的路徑。因為到最後，低薪問題不只是錢的問題，也是信念問題。人們需要相信努力是有方向的，如果自己讀書、工作、儲蓄、投資、貢獻，生活就有機會改善。他們需要相信，台灣的經濟成功不是發生在自己頭上、身邊，或與自己無關的事情，而是自己能夠參與其中的事。
這就是低薪經濟與高機會經濟的差別──低薪經濟要求人們忍耐，高機會經濟邀請人們參與。台灣已經證明自己可以生存、適應、競爭。下一個問題是，台灣能不能創造一個讓更多人分享價值的經濟體系？
如果蛋糕是固定的，每一次討論都會變成一場爭奪。但如果蛋糕可以變大，而且更多人可以分享這份成長，那麼整個對話就會改變。
「我們如何創造更多，而我又如何公平地參與自己所創造的價值？」也許，這正是台灣現在需要的思維──一個更有活力的經濟，一種更廣泛的所有權文化，以及一個讓普通人不只是為台灣的成功工作，而是真正擁有其中一部分的未來，讓更多人分享成長的果實。
（作者畢業於香港城市大學法學院，取得天普大學法學碩士及國立中山大學國際資產管理碩士。曾任金融機構合規主管，現從事專業投資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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