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位退休校長發表對社會組減班的意見,引發廣大討論。台灣教育與產業結構重理輕文的風氣已久,近年隨著半導體、AI等科技發展,偏重STEM(科學、科技、工程、數學)領域的現象更是愈發明顯。而在這股趨勢背後,世界大學排名如QS、THE、US News等機構也扮演了推波助瀾的角色,許多學者指出,排名的方法本身強化了重理輕文的現象。
10 年前,世界大學排名在台灣本地學生心中或許無足輕重,然而,如今在少子女化的浪潮下,許多大學都在爭取國際學生,在國際合作上大學間更加依據排名來評估彼此是否「門當戶對」。此外,教育部近年的高教補助政策,也逐漸將排名成績納入申請條件,使排名對大學發展的影響力持續擴大。
排名指標的領域偏好
若進一步分析排名指標,即可發現其中對於 STEM 領域的偏好。在總體排名的計分方法中,「教師人均論文被引用次數」為其中的關鍵指標之一,數據來源使用國際文獻摘要與索引資料庫。由於資料庫收錄方式與學科特性的差異,人社領域在計分上往往處於相對不利的位置。由於這些資料庫大多有 9 成以上收錄的是英文文獻,若是研究在地人社議題的論文投稿到國內期刊,便不會收錄在此資料庫中。
其次,理工研究與人社有所不同,理工經常是多人合著,也就有了多倍的曝光率,若又是國際合作的論文,系統會將其歸類為高影響力合作類型,人文則是個人發表居多,不具上述優勢。
另外,理工與人社文獻的生命週期不同,排名方統計 5 年內發表的論文,但理工研究隨著科技開發迅速,能在 2、3 年內受到廣大引用,而有些人社研究雖在 5 年甚至 10 年、20 年間都持續被引用,卻已不在計分的時間範圍內。
最後,資料庫以期刊論文為主,人社學者雖多有專書著作,然而這些資料庫收錄的專書大多遠低於期刊論文,因此在被引用次數計算上也相對低於理工領域經常發表的期刊論文。
除了計分機制本身之外,排名機構每年舉辦的高教研討會,也反映出其偏好的發展方向。研討會主題多半圍繞產學合作、產業趨勢與技術轉移,焦點幾乎集中於理工與科技相關領域。當然還有近年產業間的 ESG 浪潮,ESG 的遊戲規則與大學排名邏輯頗為相似。以台灣的產業來說,ESG 的領頭企業泰半集中在金融業與科技業。因此,大學若想在產學收入與雇主聲譽等排名指標中取得佳績,發展方向就會朝著這些有資源做 ESG 的產業合作。

高教補助政策的助力
對於世界大學排名,教育部也成為了一股助力。近年來推動的高教深耕計畫,將大學在 QS、THE 排名成績納入申請條件,進一步加劇了排名帶來的副作用。換言之,補助與排名的綑綁漸深,以高教深耕計畫中全球鏈結的「全校型計畫」而言,申請條件包含論文發表量、發表期刊、相對影響力等,皆為排名的指標轉化而來,在計畫預算競爭之下,能夠入選的往往是以理工系著稱的頂大。
雖然教育部也推出了專屬於人社領域的「大專校院人文與社會科學領域標竿計畫」,但金額與前者頗有落差。至於 2025 年才上路的「世界卓越 100 支持計畫」,以學科排名前 50、100 名為申請條件給予補助,但能進入 50 名、100 名內的,理工與人社商管約各佔一半。高教補助金額的差別,進一步擴大了文理學科的差距。
大學內部的理工霸權
重理輕文的情形在大學內部問題更加明顯。就筆者的觀察,即便一所綜合型大學中有人社領域的教授擔任高層職位,但由於理工系所更容易帶來大量產學合作經費、政府補助與管理費收入,因此人社系所話語權相對有限。在經費分配與校務發展方向上,依然明顯傾向理工領域。若攤開校務發展計畫,可以發現發展方向壓倒性的聚焦於理工與科技發展;相較之下,人社領域通常在積極爭取後,才被納入點綴性質的項目。
此外,世界大學排名評分中,有時會有「學術聲譽」指標,以 QS 為例,會要求大學提供學者名單,後續以 email 的形式寄發問卷給學者填寫提名學校,而評分的比重,依據國內外學者而有所不同。以總排名為例,國內學者提名 15%,國外學者提名 85%,一份名單有效 5 年,年限的權重也會逐漸減少。因此有些大學會要求教師提供國外的合作夥伴名單。但這對於人社領域的教師而言,研究上本就不太需要成群結隊,若是像中文系的教師,更是有難度。縱然有名單,有些學者出於學術尊嚴也不願參與如此的「商業活動」。換言之,這類排名制度不只是研究成果的競爭,也高度仰賴國際學術網絡的經營。
事實上,此類聲譽調查不僅評分佔比高,且會使得能夠名列前茅的學校具備三種特質:本就是名校、具備醫學院、能夠投入大量經費經營排名,形成強者恆強的局面。

大學變「研發工廠」,人文精神將蕩然無存
當產業結構已向理工傾斜,世界大學排名的機制亦助長了高教體系中的理工霸權,人社系所被邊緣化。受到影響的不僅僅是系所與教師,就筆者的觀察,相較於理工科系的學生,人社學生身上更容易感受到對未來迷茫的焦慮,縱然其優秀不在話下,但能力卻無處安放。
這也不只反映在學生的職涯焦慮上。排名指標著重研發成果,使大學重視研發勝於教學,擅長教學的教師反而失去了優勢。教學熱忱打折扣的教育現場,再加上對研發過度看重,反而使師生之間研究競爭白熱化,讓大學偏離了培育人才的初衷。
世界大學排名固然具爭議性,但放遠來看也不過是大學重理輕文的催化劑,產業結構與政策則是關鍵的助燃物。當大學不再孕育獨立思考的學生,而是量產科技血汗工廠,這樣的代價將由整個社會共同承擔。網路上充斥著文科無用論,即是將科系當階級、拿運氣論實力。而台灣向國際輸出的「多元包容」形象則如同一張破網,任由失去選擇自由的世代墜落。
當高教與社會越來越強調技術、效率與產值,人社教育被邊緣化後,受到影響的或許不僅是部分科系的存續。忽視人社教育的本質,少了懷疑權威的能力,台灣引以為傲的民主價值,是否會走向民粹與冷漠的兩極化?若失去了思辨的可能,低薪高物價高房價、加班鬼島等關乎你我生存的議題,是否都將被小確幸、台灣之光給輕輕帶過?精湛的科技實力確實讓台灣躍上國際舞台,但是若是以犧牲自由、平等與民主為代價,也太過高昂。
(作者為前大學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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