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教育

【投書】博士變少、人才流失:台灣高教的結構性困境

圖片來源:smolaw/Shutterstock

近年台灣高教出現一個愈來愈明顯的變化:願意進入研究體系的人減少,進入之後能留下來的人也隨之下降。問題不在招生或排名,而在整個人才結構已經開始改變。

博士人數下降,不只是招生問題

根據教育部統計,台灣博士生人數自高峰逐年下降,從早期約3萬多人降至近年的約 2 萬 8 千人。數量減少的同時,研究體系的入口也在收縮。即使在頂尖大學,部分博士班仍出現報名不足與註冊率偏低的情況。當原本最具吸引力的體系都開始招不滿,問題已不再是個別學校,而是制度本身的變化。

近年的招生結果,進一步反映這種趨勢。包括國立台灣大學、國立成功大學與國立中央大學在內,部分博士班已出現無人錄取或招生不足的情形。校方多指出報考人數偏低,且不少碩士畢業生選擇直接進入就業市場,而非繼續攻讀博士。博士訓練時間較長,而工作機會已在眼前,學生的選擇自然出現轉向。

花很多時間,卻不一定有出口

攻讀博士通常需要投入 5~7 年甚至更久;但完成學位後,穩定職涯的機會並未同步增加。少子化使大學教職缺口縮減,進入學界的門檻逐漸提高。許多博士需在博士後研究階段停留更長時間,原本的過渡安排逐漸轉為延長的不確定狀態。投入時間拉長後,職涯風險也隨之提高。當回報不明確,選擇本身便開始動搖。

博士班人數減少後,修業時間反而延長。研究室人力不足,使研究進度與計畫執行受到影響,個別學生需承擔更多工作。原本 5~7 年的修業期,逐漸出現往後延長的情況。這種變化會直接回到入口。潛在學生觀察到修業時間拉長後,投入意願自然下降,招生困難進一步加劇,形成循環。

攻讀博士通常需要投入 5~7 年甚至更久;但完成學位後,穩定職涯的機會並未同步增加。少子化使大學教職缺口縮減,進入學界的門檻逐漸提高。圖片來源:Chinnapong/Shutterstock

論文壓力與升等機制的拉扯

目前多數大學仍以論文產出作為主要評量依據,使研究者傾向選擇短期可完成的題目,而較長期或高風險的研究方向相對減少。當制度偏向可量化成果,研究路徑也會隨之收斂。

升等機制進一步放大這種壓力。助理教授需在一定年限內達到研究標準,否則可能面臨不續聘風險。在部分情況下,研究、教學與服務同時壓縮在有限時間內,壓力高度集中。評價標準多集中於研究表現,教學與服務較難被同等計算。當制度同時要求多重任務,卻以單一指標評價時,內部張力便會浮現。

高教體系的流動問題

高教體系內部的流動也開始受限。年金制度調整後,退休後收入的不確定性提高,使延後退休成為較穩定的選擇。當退出減少,職缺釋放也隨之下降。完成博士訓練後,能進入專任教職的人數仍然有限。不少人以兼任或計畫型職位維持在體系內,長期流動於不同學校之間,職涯穩定性與薪資條件都受到限制。

薪資與市場條件的差距,進一步改變人才流向。部分頂尖大學教師轉往產業發展,即使具備研究補助與學術成果,仍可能因薪資差距選擇離開。在現行制度下,大學教師薪資多與公務體系連動,調整空間有限;高科技產業薪資則持續上升,差距逐漸擴大。

產業同樣存在高工時與高壓力,但決定選擇的往往不是辛苦程度,而是回報是否對等。當投入與回報之間的差距拉開,人才流動便成為結果。

學生的選擇也隨之改變。留學不再只是學歷提升,而是職涯規劃的一部分。是否能銜接工作,成為評估的重要條件。當學習與就業逐漸連結,出國不再是短期選擇,而成為長期方向。

結語

入口縮小、培養拉長、出口受限與流動受阻,同時出現在同一體系之中,問題便不再是單一環節,而是整體結構。台灣高教面對的關鍵,不只是博士班是否招得到人,而是這條路是否仍值得走。

當高教體系無法持續吸引並留住具備研究能力的人才時,其影響將不僅限於學術或產業,而是逐步牽動國家整體發展能力。在長期累積之下,這樣的結構性風險,已逐漸超出教育問題本身。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哲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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