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硬體復原，災後振興還能有什麼想像？花蓮地震 2 週年前夕，我走訪了東日本大地震的重災區石卷市。這座城市用了 15 年，從瓦礫堆中創造出了一套連年輕人都想留下的生態系。這不是一場單純的災後復原，而是一次徹底的社會實驗，值得正處於重建轉捩點的台灣深思。
從瓦礫到立志成為「世界最有趣城市」，石卷如何重寫命運？
走在日本宮城縣石卷市（Ishinomaki）的街頭，很難想像 15 年這裡曾歷經地震海嘯重創。
是什麼樣的意志和力量，讓石卷從滿目瘡痍的瓦礫堆中立志打造「世界第一有趣城市」？懷抱著這樣的好奇，在 311 東日本大地震 15 週年之際，我與相信世代的海外見學夥伴一起，踏上這場見學之旅，試圖在 15 年後的今天，尋找地方復興的答案。
距離仙台約 1 小時車程的石卷市，是日本三大漁場之一「三陸漁場」的核心港口。然而，在 2011 年的地震發生之前，如同許多其他日本小城市一樣，石卷也面臨人口外移、產業老化、城市毫無吸引力的慢性衰退困境中。對年輕人而言，東京、大阪這些大城市，不但有更多的就業機會，也有趣得多。
2011 年 3 月 11 日下午 14:46，芮氏規模 9.0 的強震來襲，隨之而來超過 10 公尺的海嘯，奪走了石卷 3 千多條生命，超過 3 分之 1 的平地沒入海水、5 萬 6 千多棟房屋損毀。那是一場毀滅性的集體創傷，卻也意外撞開了改變的大門。
災難是危機，卻也成了「重新開始」的契機
在一片絕望中，石卷集結了 3 股力量：堅守家鄉的倖存者、返鄉救災的青年，以及從外地湧入的志工。這群人在泥濘中清掃時，不約而同地拋出了一個跳脫災難本身的提問：「如果只是把房子蓋回去，石卷還有未來嗎？」
這場關於「復原之後」的集體思辨，讓石卷的重建復興之路，從單純的硬體修補，轉向了一場長達 15 年、深耕軟體與人才生態系的社會實驗。
Ishinomaki 2.0 的創辦人松村豪太直言不諱：「地震發生前，我其實非常討厭我的家鄉。」對當時的他而言，石卷是一個「什麼都沒有」、沉悶且缺乏生命力的小地方。海嘯發生時，松村恰好從北海道回到家，他眼睜睜看著海水湧入室內、淹沒床沿，在自家二樓驚險地倖存下來。這場幾乎奪走一切的災難，卻意外成了他與家鄉和解的契機。
在災後滿目瘡痍的瓦礫堆中，松村豪太投入了災後救援。就在一場與建築師、設計師、志工們共聚的火鍋餐會上，這群不甘於「只是恢復原狀」的行動者，共同發起了 Ishinomaki 2.0 。他們的目標很遠大：要將這座毫無希望的災區，打造為「世界第一有趣」的城市。
松村豪太以黑膠唱片的 A、B 面來形容這段城市復興的旅程。A 面是政府主導的宏大敘事，致力於凝聚願景與共識工作坊，卻往往因過於空泛而難以落地；B 面則是個體的微型實踐，每個人從自身角度出發，思考「我想在這座城市創造什麼？」這種從個體渴望出發的 B 面思維，往往比 A 面更實際、更具生命力。
「有趣」不只是口號，而是一連串翻轉社會關係的實驗。他們將廢棄車庫改造成 IRORI Cafe，讓它成為交流情報與創意的社區客廳；他們創辦 RealVOICE 廣播，挖掘被遺忘的在地魅力；更透過兩屆的 Reborn Art Festival（重生藝術祭），讓藝術介入傷痕累累的地景，重新思考土地的意義與價值。
這些行動的核心在於重新設計居民的參與感。松村豪太與夥伴們並非只是在辦活動，而是在閒置空間與災後餘生的空隙中，重新編織在地認同。他們證明了：當一個地方變得「有趣好玩」，人們才會看見留下來的理由。
從救災物資到國際品牌：設計如何重新凝聚在地認同感
如果 Ishinomaki 2.0 重新注入了城市的靈魂，那麼「石卷工房」則一點一滴重塑了災後的城市樣貌。
以「誠實設計」著稱、曾操刀日本 Blue Bottle 空間的建築師蘆澤啓治，在震災半年前才剛完成石卷的一間餐廳設計。地震發生後，出於對朋友的掛念，他迅速奔赴這座滿目瘡痍的石卷，當時城市物資匱乏，居民們連一張能坐下來喘息的小凳子都難以找到。這讓原本正在籌備設計原型展的蘆澤啓治深刻意識到：設計的意義不再只是追求精緻美學，而是成為解決社會問題的工具。
他號召設計界好友們開設社區工作坊，教導居民使用簡單的工具 DIY，親手修復家園。就在這個過程中，他遇見了曾修習建築的壽司職人千葉隆博，兩人一拍即合，正式成立了「石卷工房」。
對蘆澤啓治而言，一點點的設計就足以成為改變城市的力量。當他試著把幾張簡易的木製長板凳放置在原本荒涼、無人停留的廣場上，居民開始自然地停留、交談、傾訴。這個微小的動作讓他發現，設計的力量不在於精緻華麗，更在於能否成為承載社區情感的載體。
秉持著「打造一個美好的社區與製造精美的家具同樣重要」的精神，石卷工房的設計概念，是用最簡單的材料及方式，製作出耐用且功能性極高的家具，不僅切合當時災區復原的剛性需求，職人技藝打造的純粹線條也契合當代簡約家居的浪潮。
時至今日，石卷工房的家具不僅供給石卷市，也被採購至如隈研吾設計的角川武藏野博物館等日本全國知名的建築空間中，甚至遠銷至香港、新加坡與美國。連倫敦 V&A 博物館都收藏了一張石卷工房的凳子，象徵著這段重生的歷程。
石卷工房不僅僅是一個災區復興的品牌，更是建立在地產業、驅動地方經濟的經典案例。它讓石卷的名號與重生的價值，隨著高品質的職人家具被世界看見。
重新定義產業印象：Fisherman Japan 用設計讓漁業變得又酷又潮
對石卷而言，僅僅有社區活動與職人家具是不夠的。若無法重振當地最核心的「漁業」，震災前的萎縮困境終將捲土重來。
「日本人最喜歡的食物是壽司，但是漁業從業人員卻不斷減少。」Fisherman Japan 的共同創辦人長谷川琢也一針見血點出日本漁業的隱憂。即便身處世界三大漁場之一的三陸漁場，作為核心港口的石卷，高齡化、勞動力流失的議題始終圍繞。年輕世代普遍認為漁業是又髒（Kitanai）、又累（Kitsui）、又危險（Kiken）的「3K 產業」，海嘯過後，許多漁夫的賴以維生的船隻毀損，甚至就此不當漁夫，產業後繼無人。
然而，改變的機會往往藏在令人絕望的困境裡。就在這樣的挑戰之下，當時年僅 25 歲的漁夫阿部勝太，與當時在 Yahoo Japan 工作的長谷川琢也因為救災相遇，決定成立 Fisherman Japan，目標不是重新復甦石卷的漁港，而是重新設計漁業的產業印象。將原本又髒、又累、又危險的印象，翻轉成又帥氣、又創新、又賺錢的新形象！
創意總監安達日向子的加入，為這場革命注入了視覺力量。畢業於武藏野美術大學的他，曾嚮往東京六本木的精緻設計生活，然而日向子很快就發現那不是讓他心動的人生。日向子一步步離開大城市，最後在母親的家鄉石卷找到了讓他心跳加速的使命：「創意是我們的武器，我們要創造令人嚮往的水產業！」
安達日向子這樣說：「沒有想讓漁夫變成『看起來很帥』的狀態，因為漁夫本來就很帥了，希望呈現出『漁夫帥的一面』。」他們與年輕潮牌 Urban Research 聯名，為漁夫量身打造時尚且機能性高的工作服，洗刷了過去「滿身魚腥味」的刻板印象，甚至讓市場的魚販也流露嫉妒目光；他們創辦「漁師月曆」，用時尚雜誌的攝影風格呈現漁夫在海浪中搏鬥的英姿，展現出強烈的職人魅力，甚至連年輕的孩子都說：「長大要成為和爸爸一樣帥氣的漁夫！」
Fisherman Japan 的設計，並非僅止於視覺層面的翻新，更深入整個漁業產業制度。透過「TRITON PROJECT」培育計畫，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年輕漁師培育機制，甚至安排資深漁師擔任導師，系統性降低年輕人進入漁業的門檻。近年來，Fisherman Japan 也積極切入海洋永續議題，他們成立自然環境研究機構，跨越森林與大海進行田野調查，以數據化的實證輔佐漁業發展；同時推出具備永續基因的周邊品牌，例如從昆布萃取保濕成分製成的「KAISO」肥皂，成功將深奧的產業議題轉化為消費者指尖的觸手可及的存在。
Fisherman Japan 這套「以設計重塑產業印象」的成功經驗，目前已經從石卷輸出至北海道、西伊豆等日本各地港口。它不僅建立了全國漁業從業者的職業認同感，更實質提升了地方的經濟產值與品牌價值。當設計能喚起產業的尊嚴與認同感，傳統產業就不再是被時代拋下的存在，而是青年爭相投入的藍海。
地域振興協力隊：打造讓外來人士全力發揮的舞台
日本政府深知，地方人才流失是全國系統性問題，要讓人才回流，必須讓地方成為「可以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的具體存在。
早在地震前的 2009 年，為了解決地方人口過疏的問題，日本總務省就推出「地域振興協力隊」的政策，招募都市人移居偏鄉。通過 3 個月的試用期後，日本政府提供最長 3 年的生活補助與津貼，讓這群具備專業技能、具有都是經驗的「外來人士」，能進入地方進行各種社會實驗。
在石卷，這項制度被發揮到了極致。關鍵在於：不將人才視為行政庶務的勞動力，而是改變地方的種子。
協力隊的成員們帶著使命前來，需要投入在有別於秘書、行政、會計、研修等一般庶務，而是實際以創意和行動力實踐改變的工作。石卷市役所（市政府）與在地機構攜手，讓協力隊成員投入觀光振興、地產銷售、公益事業或地區活化的工作。
作為協力隊成員，每天更需要撰寫日誌以及參與每月定期工作彙報，同時與服務不同單位的協力隊成員交流未來的工作計畫與目標。除了比照公務員的穩定收入，政府每年提供最多 120 萬日圓的津貼，支應租車、研究或活動籌備。這讓隊員有充裕的資源、創意與行動力實踐改變。例如來自神奈川的永井颯太，琉球大學農學部畢業後，曾在汽車系統開發商工作一段時間，發現協力隊的機會後，參與到 Fisherman Japan 自然環境研究機構，展開海洋、森林的科學調查，與在地漁夫一起調查氣候變遷的造成的海洋衝擊。
這座舞台，不分年齡，甚至不分國籍。參與協力隊的不只是青年，有58歲的退休公務員，以協力隊的身分展開第三人生，運用自己的經驗，在石卷進行運動推廣項目；也有61歲的藝術家從東京移居，結合自己的人生經驗和人脈網絡，推動移居工作和島嶼振興。最令人驚喜的是，協力隊的機會並非日本人的專利。來自台灣的 Elina，便是在打工度假後申請成為石卷第一位外籍隊員，在 Reborn Art 團隊負責吸引外地人移入以及地區活化的事業。
在 Elina 眼中，石卷是一座「表面平靜，檯面下卻極其活躍」的城市。或許是走過集體震災創傷的緣故，石卷人之間發展出一種極強的互助韌性。這種韌性與開放精神，甚至體現在最傳統僵化的官僚體系中。
作為首位外籍成員，Elina 面臨不小的挑戰。過去協力隊的申請規範多為日本人量身打造，許多申請需求文件讓外國人難以著手。面對這份「前所未有」的申請，石卷市役所展現了令人驚訝的開放性：他們並未因程序繁瑣而回絕，反而與入國管理局來回交涉多次，在不純熟的過程中共同尋找解方。這種「願意試試看」的氛圍和行政開放性，讓 Elina 從面試到錄取，感受到的不只是聘僱關係，更是一種深厚的資源支持。跨越國籍的互助心意呼應了石卷復興的精神：制度是死的，但為了讓地方變有趣，人與制度都可以具備彈性。
復興不是終點，而是一場設計未來的長跑
站在 2021 年啟用的石卷市綜合文化設施（Maruhon MakiArt Terrace）前，很難不被建築師藤本壯介的巧思打動。這座建築不像傳統古典建築那樣厚重，而是由多間高低有致的純白房屋錯落而成，與後方的丘陵組成宛如童話故事裡的家一般童趣。這正是石卷復興的縮影：不再追求宏大的、單一的工程重建，而是轉向分散式、開放式、具備彈性的社會設計。
這種與傷痕共生的創造力，在石卷郊外雄勝町的「海岸線美術館」更顯得壯闊。面對災後為了防禦海嘯而築起、阻隔了人與海洋視線的巨型防波堤，在地社群選擇溫柔共生，發起了畫作募資，將冰冷的混凝土牆轉化為巨大的畫布，藝術家與居民共創，目標是打造 50 年後的世界文化遺產，也成是一場凝聚居民驕傲感、重塑社區意識的藝術行動。
15 年過去了，石卷的復興從未停歇。每年在市中心舉辦的「城市復興馬拉松」，參賽者跑過曾被海嘯淹沒的街道，沿途路人的加油聲，不再只是為了哀悼過去，更是為了慶祝這座城市如何從廢墟中長出新的生命力。參賽的 3 千多名跑者不像其他馬拉松跑者般充滿競爭或是自我挑戰的氛圍，而是一種共同完成一件事的互助使命感。這讓我們看見，城市復興不是一個有終點的階段過程，而是一個需要經年累月投入、不斷進化的生態系統。
同樣作為飽經天災人禍的島嶼，石卷 15 年的重生歷程給了身在台灣的我們 3 個極具價值的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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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硬體重建」轉向「文化認同」：建築與空間只是載體，真正讓城市重振起來的是「軟體」。為地方建立橫跨多維度的生態系統，促進相互提供網絡支持，協助更多像 Ishinomaki 2.0 這樣的軟體服務發生，建立在地文化認同、讓居民重新對所處家鄉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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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設計」為產業加值，創造青年認同的就業機會：地方創生並非只是舉辦文化慶典，更需提升在地傳統產業。而傳統產業的萎縮不能只靠單純補貼。政府應提供更多政策誘因，鼓勵設計力提升傳統產業。當漁業、農業或工藝能像 Fisherman Japan 一樣變得「又酷又潮」，年輕人才會看見職業吸引力，並自願成為地方的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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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綁規範，打造全齡參與的舞台：借鏡「地域振興協力隊」的經驗，創造分散式、多據點的行動種子，除了可以避免仰賴單一單位，更可以建立多元生態網絡。地域振興協力隊招募過程的行政開放性，更是打破僵化的公務指標。讓地方成為一個容許實驗、容許失敗、容許斜槓的舞台，無論是返鄉青年、跨國人才還是退休人士，都能在地方找到值得投入、付出行動的舞台。
災難是殘酷的，但它也給了我們一個重新檢視土地的機會。復興不是要回到「那個還沒發生地震的過去」，而是要勇敢地設計出「一個更吸引人的未來」。石卷的經驗值得我們參考，台灣也一定可以走出自己的路，讓復興的旅程，成為獨一無二的台灣經驗，吸引國際參考學習。
（作者為相信世代發展協會祕書長）
4/11 從一切歸零到世界第一有趣城市的距離：石卷見學旅行，行動分享會
📅 日期：4/11（六）14:30-17:00
📍 相信世代 University Cafe（台北市松山區民權東路三段153巷4弄3號）
👉🏻 立即報名：https://www.surveycake.com/s/6Vbk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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