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行政院相關單位爆出職場霸凌爭議，引發社會高度關注。
公部門的霸凌議題，往往圍繞在長官對部屬的態度、言語壓迫、工作難以執行，以及長期累積的不對等關係上。這也讓許多人開始反思：這樣的情況，是否與公部門的組織結構有關？
科層體制的兩面刃：效率工具如何成為壓迫結構？
當職場霸凌是「上對下」時，科層體制越嚴密的組織，是否越容易發生霸凌？這個問題並沒有簡單的答案，但研究普遍指出：當權力集中且缺乏制衡時，風險確實會提高。
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提出的「官僚制」，原本是為了讓組織更有效率運作：分層負責、依法行政、按程序行事。然而他也提醒，當制度過度僵化，人會逐漸被當成「角色」而非「人」，陷入所謂的「鐵牢籠」。
權力會改變一個人的行為。當一個人長期處於上位，容易降低同理心，更傾向用命令而非理解來處理事情。這並不一定是刻意為之，而是結構長期影響的結果。克特納（Dacher Keltner）在他的著作《權力的悖論》（The Power Paradox）中，將這種權力所帶來的影響比喻為「一種大腦損傷，會讓人採取自私、衝動的行為」，而且自相矛盾的破壞了有效運用權力所必須具備的同情心和同理心。
因此，問題不在於「有沒有階層」，而在於階層是否受到約束、權力是否被監督。
從「迎合文化」到「上對下霸凌」的日常
在科層體制中，升遷與資源往往掌握在上層手中。對部屬而言，「做好工作」有時不如「讓長官滿意」來得重要。於是，組織內逐漸形成一種常見但少被明說的文化：向上迎合、向下施壓。
當長官習慣被當成「官」，部屬為了生存與發展，只能選擇配合甚至奉承。久而久之，這種互動模式會強化整個組織的官僚化，使得權力更加集中，也更不容易被挑戰。
在這樣的環境中，上對下的霸凌，往往不是單一明顯事件，而是日常工作的累積。例如：言詞羞辱、語氣壓迫、動輒退件的公文往返、交辦不明難以執行、未考量工作量的任務分派，甚至以制度名義進行「合法但不合理」的要求。這些行為未必違法，卻會在長期中造成壓力與耗損。
更重要的是，在權力距離較大的組織中，這些現象往往被視為「正常」，使得受害者更難發聲，也讓問題更難被看見，只能委屈往肚裡吞、身心俱疲。
為何越來越少人想當公務員？
近年來，「公務員不再是鐵飯碗」的說法逐漸浮現。除了薪資與工作負荷的討論外，組織文化與工作環境也成為關鍵因素。
當外界看到的是穩定，但內部感受到的是壓力、僵化與缺乏尊重，自然會影響職業吸引力。部分公務人員選擇離開，或年輕世代對進入體制卻步，背後往往不只是「工作辛苦」，而是對整體環境的失望。如果一個組織長期存在權力不對等、溝通不順暢、缺乏制度保護的問題，那麼人才流失其實只是結果，而不是原因。
這也提醒我們，行政效率與人性尊嚴之間，並不是對立關係。當一個制度只強調服從與程序，卻忽略人的感受與基本尊重，最終不僅傷害個人，也會削弱整個體系的運作能力。
制度之上，別忘了「以人為本」
總結來說，在高階層、權力距離大的組織中，若缺乏制衡機制，容易出現權力濫用、去人化，以及向上迎合的文化，進而增加上對下職場霸凌的發生機率。
最值得警惕的是：當一個人當官當到最後，習慣被服從、被討好，若沒有自我提醒與外在約束，很容易忘記一件最基本的事：我們自己是人，底下的部屬，也同樣是人。
（作者為臺南市海佃國中教師、東海大學社會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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