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從3、4年前開始，我就很少講「我們希望政府／勞動部來推動友善職場」之類的話。
為什麼呢？因為，我們怎麼能叫人推動他們自己並未擁有的東西呢。沒辦法的。負責的單位只能想像，但想像跟實際還是不同的。
這些話，並不是反諷或是戲謔，而是哀傷與悲憫。所以這些年來，我不曾公開講過，直到今天。
台灣公務員體系如何掏空熱忱與專業
這些年來，在跟公部門互動的過程中，我隱約感受到，他們的上對下關係是很扭曲的，比民間奇怪太多。
真的不把下屬當人看的鬼故事，大部分並不是在民間，而是在官場、在公務機關。
真的不尊重上下班時間、會亂交辦事情的，其實並不是在民間，而在是官場、在公務機關。
真的會濫用權力，自以為當長官就是當皇帝的，其實並不是在民間，而是在官場、在公務機關。
為什麼這些人不反抗？因為他們就是沒辦法反抗啊。日常要發一個公文出去，不知道要層層蓋幾顆章，那每一個要蓋你章的小長官、大長官都可以找你麻煩。這不是要不要領年終獎金或是退休金的問題，而是日常就可以搞死你。
要請調、要離職，還得要機關長官批准才可以，長官沒有批准，是不能辭職的。在民間，真的不爽，有的員工是真的會明天就不來上班，薪水也不要了。但是公務員不行啊。
還有，公務員的退休金，是這個人下半輩子的指望，所以更不能得罪長官。
我本來以為只有這樣而已。有一次，我結識了一個在基隆市政府的公務員，聊起天來，那個人說起自己之前在台北中央部會工作的故事。我好奇地問，可以待在中央不是很好嗎，職等跟薪水都比較好，為什麼要回來基隆呢？
那個人跟我說：非也非也。中央部會轄下單位遍布全台灣，長官若今天看我不爽，明天發個文就可以把我調到馬祖或是台東。我待在基隆市政府，再怎麼被調動，也還是在這個小小的基隆，這樣離家才不會太遠，要不然我怎麼照顧孩子？
我聽了有股說不上的哀傷感：為什麼一個受台灣一流教育的碩士，滿有專業跟熱忱的人，會被消磨成這樣？
也是因為這樣，我才知道，原來在台灣很多所謂勞工的保障，並不適用在公務人員身上。譬如：勞基法第10條有所謂的「調動5原則」，像上面那位有唸小學孩子的職場父母所擔憂的事，在民間企業不會發生。也譬如說，勞工的職災，勞保局會盡量認定來照顧員工；但公務員的職災可不是這麼一回事，當事人要舉證真的是職災（舉證之所在，敗訴之所在），真的會讓人心累。也譬如說，勞基法一個月加班不能超過46小時，而公務員是一個月加班不能超過20小時：不是不要加班，而是超過20小時就沒有錢的意思，沒有人會白目地給長官找麻煩。公務員的加班只能換補休，若沒休完也沒錢。
公務員的人事體系跟民間勞工的體系是不同的，背後是兩套不同的思維跟邏輯。我覺得公務員的系統大約是從前那種「你吃皇糧、國家會照顧你一輩子，所以你也把自己掏乾給國家吧」的觀念。但是，在這套系統下沒有考慮的是，在變遷的時代，公務員的工作範圍跟職掌一直加、員額又沒有加的時候，會有多大的悲劇發生？
給公務員友善環境，就是給自己安全未來
這就是台灣民主化30年發生的事吧。有個前公務員曾跟我說，只要台灣有選舉（有民意代表、有政務官、有請託），公務員就是注定會累死的。哪一黨執政都一樣。她很悲傷地說，台灣可能不選舉嗎？我那時聽了很驚訝，因為這是個熱愛台灣、熱愛民主的人啊，竟會從她口裡聽到這麼悲傷的話。
過去30年，世界一直快速改變，人民也期待政府要趕快跟上；政府要承擔的事越來越多，然後還被嫌做得不夠好。其實，新的業務內容一直進來，舊的業務內容也沒有免去，公務員額也凍結沒有增加，這一切是很可怕的事。我們百姓抱怨說，政府都不前瞻，沒有競爭力，不像新加坡、不像以色列、不像荷蘭、不像瑞士、不像瑞典。坦白說，這些話真的很不公平。他們有那麼多的日常工作要做，還要三不五時應付立法委員的各種質詢與請託，還要求他們要想5年、10年以後，實在是不太可能。
人民把公權力交託給政府，但又不給他們好的工作環境。那麼，小則做得不怎麼樣，大則就是有人為非作歹拿公權力來謀私，進而傷害到百姓，這是很直觀可以想見的事。我們得想想，我們想要什麼？
勞動部很差，但其實也不是只有勞動部。所有你聽過的中央部會，大概都有過勞跟官僚機關文化，公務員不被當人看的問題。我注意到，第一線的公共安全（機關文化更僵固）、要輪班制的工作：警察、消防、海巡、國安，才是問題最深最大的單位。今年以來這麼多起的警察自殺，這個社會沒有認真面對、去反省。這樣以後誰要當警察？我們的公共安全誰來保障？
解決之道，要嘛大幅減少人民對政府的期待，人民學會更多照顧自己一點，減少這些公務員的業務範圍，減少他們的工作量；要嘛就是舉債或加稅，大幅擴充公務員的員額，讓他們不要做得這麼苦。人民若容許，讓擁有公權力的公務員覺得被苦待；那麼有一天，就會是人民覺得自己被公權力苦待。這是必然發生的事。這是佛洛依德講的「力比多原理」。
台灣人民應當要理解，關愛那些服務我們、為我們付出的人，就是在關愛我們自己。台灣社會在友善職場議題上，這個水桶最低的那些木板之一就是公務人員，但他們無法自己產生系統性變化、自己進化。人民對公務人員作為受雇者處境的關注，才會推動政治力帶動公務機關的改變。而為了他們，為了台灣，為了我們自己，這都是值得做的事。
如果你想要友善職場，請關心勞動部的公務人員員額與工作量，請關心他們的主管統御風格，請關心他們的管理制度；當大家都告訴勞動部，哪些事不行、哪些事不對，那麼在台灣社會某些產業角落的勞工，也會跟著有勇氣跟力量跟他們的老闆說這樣不對、這樣不能接受；這樣，我們才能把台灣職場的低標給拉高。
要想讓那位身亡的公務員沒有白白犧牲，我們大家就應該要一起讓他的離開成為值得。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6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