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工

【投書】《都市開基祖》挖掘捷運背後「潛水夫病」工傷議題,用故事重現未竟的正義

無論是朱平導演以影像凝視工人日常、蔡銀娟導演透過田野將消防員創傷轉化為敘事,或陳南宏製作人兼編劇以裝置重現壓力環境,這些實踐皆是在「不消費苦難」的前提下,讓弱勢──或根本是被無視──的處境被看見。 無論是朱平導演以影像凝視工人日常、蔡銀娟導演透過田野將消防員創傷轉化為敘事,或陳南宏製作人兼編劇以裝置重現壓力環境,這些實踐皆是在「不消費苦難」的前提下,讓弱勢──或根本是被無視──的處境被看見。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都市開基祖》劇照,客家電視台提供

在一個溫暖的冬日午後,一場別開生面的對談發生在南投霧峰偏僻的產業道路旁。這是《都市開基祖》製作人兼編劇陳南宏姑姑家的廣場。這次他擔綱主持人,邀請了劇集導演朱平、《火神的眼淚》導演蔡銀娟,一同分享他們如何把工傷事件的田調資料,轉化成為電視連續劇的劇本。在場的,還有工傷協會的小卍,和製片、導演們一搭一唱,用數據、法規和案例幫忙補充關於勞動職災的基本常識。

從《火神的眼淚》到《都市開基祖》:看見與看不見的職災

《都市開基祖》是客家電視台即將上映的劇碼,演繹了1990年代在台北捷運工程中罹患潛水夫病的工程人員,他們逐步失去健康的過程。5年前,讓觀眾眼睛一亮的職人劇《火神的眼淚》,透過一幕幕消防人員執勤中面臨的險境,揭發一般人從沒想過的消防體系破口。和《都市開基祖》一樣,這樣的劇情在拍攝之前,都必須先進行漫長的田調,消化海量資訊,再透過人物情節,把嚴肅的議題呈現為故事,把原本看不見的變成可見、記得住的資訊。

兩個議題雖然相關,表現上卻有根本的不同:火場的危害是立即而清晰可見的,但深藏地底、要長期醞釀才會顯現的潛水夫病,要進入公眾視野,卻有認知和時間上的門檻。

身為醫學史學者,對於現代工業社會中跟職業、環境相關危害的「可視化」,有過幾個想法:首先,「有害物質」沒有辦法完全由人的感官直接辨識。核能輻射、石綿纖維、汞污染或低劑量化學暴露,它們的危險性都必須依賴儀器測量與統計推論才能確立。然而,科學對因果關係的建立往往緩慢保守,尤其在低劑量暴露與慢性疾病的關聯上,常因證據不足、診斷標準爭議或政治壓力而遲疑。在台灣,纏訟多年的RCA工廠毒物危害,就是一個經典的例子。

英國媒體學者Rahul Mukherjee 曾經提出過「環境公眾」(environmental publics)的概念。他認為,影像媒體能夠召喚一群關注污染與風險議題的行動者,讓分散的個體經驗轉化為公共辯論的對象,環境議題因此不再僅是實驗室中的數據問題,而是社會中的倫理與政治問題。更重要的是,影像參與了科技與社會學者所提出的「未竟科學」(undone science)的輔助角色。當科學尚未完成對暴露與疾病因果關係的證成,紀錄片卻透過視覺呈現受害者的身體狀態和生活樣貌,使抽象的風險轉化為具體經驗。影像在此時成了一種補充性證據:它沒有辦法取代科學,但卻促使科學回應被長期忽略或延宕的問題。

10年前,深度參與工運的顧玉玲製作了《尋找捷運潛水夫》紀錄片,鏡頭前的受害者娓娓道來。這時,拍出科學證據已經不是重點。在醫療、法律等制度上,他們或許無法獲得正式「患者」或「受害人」的身份,但攝影機卻賦予了他們實存的地位。最近過世的思想家哈伯馬斯強調的公共溝通莫過於此:「不可見的危害」之所以必須被可視化,在於其是否能進入公共領域,並成為可討論的議題。影像讓他們的生命經驗進入了公共視野,原本模糊的感受得以轉譯為可被理解、檢驗與辯論的「有效性主張」。攝影機成為記憶的催化劑,使逐漸消散的社會關注重新凝聚。

難以言說的勞動處境,只有透過「故事」才得以顯現,轉譯為觀眾可感知,可共享,再接續被訴說的敘事。

不消費苦難,《都市開基祖》讓故事穿透職災的沉默

但問題來了,光是「紀錄」的證據夠嗎?為什麼得到塵肺症的礦工在補償機制建立了之後,還是那麼少人出來領錢?為什麼明明知道危害在那邊,捷運的工人們還是「貪圖」那1、2分鐘的減壓時程?這些難以呈現在畫面上的動機、理由、價值觀,還有各種風險所涉及權力與知識的不對稱,難以言說的勞動處境,只有透過「故事」才得以顯現,轉譯為觀眾可感知,可共享,再接續被訴說的敘事。

認識編劇和製作人陳南宏已經很多年,我們一直以來也是樂團的夥伴,我從不懷疑他說故事的能力。當他跟我說起要把職災傷病事件拍成連續劇的時候,我心裡想的是,終於有人嘗試這件事!

當危害不可見,影像使其可見。制度無法肯認,敘事使其存在。記憶會隨者時間淡化,鏡頭讓時間有了色彩和重量。

對談中,無論是朱平導演以影像凝視工人日常、蔡銀娟導演透過田野將消防員創傷轉化為敘事,或陳南宏製作人兼編劇以裝置重現壓力環境,這些實踐皆是在「不消費苦難」的前提下,讓弱勢──或根本是被無視──的處境被看見。《都市開基祖》所致敬的,正是那些在城市中默默為一般人承擔風險因子的人們。透過縝密的田野工作,這些影像工作者甚至突破了紀錄片有限現實素材的摯肘,利用虛構故事的獨特優勢,繞過紀錄片中可能過度溢出的情緒或主觀詮釋,用象徵(賣個關子,這部片有甚至出現了魔幻寫實)跨越時空的敘事自由,讓觀眾想像:如果我今天也碰上了這件事,會怎麼回應?

當危害不可見,影像使其可見。制度無法肯認,敘事使其存在。記憶會隨者時間淡化,鏡頭讓時間有了色彩和重量。很難想像,原本只是林生祥的一首歌,會讓南宏哥想要說這個故事,更沒想到故事會有這個正義化身。

(作者為國立成功大學全校不分系學士學位學程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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