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斯基的第一個地景藝術作品「雪人」。 圖片來源:Nikolay Polissky

在國際藝術界頗有名望的俄羅斯藝術家尼古拉.波利斯基(Николай Полисский, Nikolay Polissky)今夏第五度來台,在近機場捷運A19站的桃園市立美術館預定地,也就是中壢青埔「公十三」公園打造兩件作品,自9月中起在桃園市政府主辦的「2018桃園地景藝術節」展出。在此之前,他的作品「象牙塔」在 2017桃園國際漂流木藝術節廣獲民眾喜愛。

波利斯基的創作強調使用天然材質,與周遭的人文和自然地理環境融合、對話。例如他將在「公十三」呈現的作品「Bamboyant」(渴望)和「Fountain」(湧泉)就分別使用原始竹子和木材,保留其原有肌理、觸感、形體、色澤和線條等。波利斯基的作品以尺寸宏大為特色,例如「Bamboyant」就有15公尺高,但他的大格局不僅表現在藝術創作本身──他還是一位社會實踐者,在俄羅斯透過藝術改變了一整個鄉村聚落的經濟和社會生態,讓原本的破敗之地成了超越國界的藝術和社區改造地標。

他的「成功故事」為何?8月,我有幸在桃園的作品施工地點專訪他時,聽他娓娓道來。

Fountain,2018。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初探「失落世界」

波利斯基出生於1957年的莫斯科,但在列寧格勒(今聖彼得堡)接受藝術高等教育,專長包括雕塑和繪畫。他曾是列寧格勒某前衛藝術圈的一員,甚至是圈子在莫斯科的代表人物,但後來因為內鬨、體認到成員在精神和創作上的空虛及耽溺自戀等,而遠離了這個圈子。在2000年以前,波利斯基主要從事繪畫,尤其是風景畫,但該年冬季的一場大雪徹底改變了他的生命。

讓我們把時間再拉得遠一點,來到1980年代末。一位來自莫斯科、日後將成為波利斯基重要夥伴的建築師來到位於卡魯加州(Калужская область)、莫斯科市中心西南方約200公里的Nikola-Lenivets(Никола-Ленивец)村。當時,這位建築師尋找的是遠離文明塵囂、仍保有原始生命能量的「失落之地」。他很快就決定在Nikola-Lenivets村定居,而加入他行列的朋友就包括1990年遷入的藝術家尼古拉.波利斯基。

Nikola-Lenivets原本是塊荒涼之地。圖片來源:Grigory Gusev@flickr, CC BY-ND 2.0

作為文明的「失落之地」,Nikola-Lenivets村可謂「不負眾望」。除了壯麗的天然景觀,近1990年時,該村只剩7棟破爛小屋、3位村民和荒廢的集體農場。附近的村鎮也是差不多的景況,且一如波利斯基所說,住有許多「捨身忘我的職業級酒鬼」。藝術家在接受專訪時表示:「農民大多保守,對『不一樣』的人事物很有戒心,更何況是動機不明、『行為可疑』的藝術家。我在那裡待了大概10年,接受當地人這麼長時間的觀察後,才讓他們對我放心。」

熱愛大自然的波利斯基在落腳Nikola-Lenivets村後10年間,仍專注於繪畫,且不太需要煩惱畫作賣不出去,在莫斯科也兼有教職。一切看來十分順利,波利斯基似乎很幸運地在物質和精神領域俱無匱乏。然而,繪畫已無法滿足他:「我內心一直有個強烈的聲音告訴我,我必須追求另一種藝術,一種更大的藝術。但我還不知道該怎麼『進入』它。」2000年,當波利斯基乘車前往伏爾加河畔的某座古城,看著紛飛大雪,他突然有個想法:這樣的雪量應足夠捏一堆雪人吧──還沒想透徹,他就有如被雷電擊中:這就是他要的藝術!

「走入風景」

「我豁然開朗:我必須走入風景。」丟掉畫布、畫筆,波利斯基讓整個人文和自然地景成為他的創作場。他請Nikola-Lenivets村和鄰近村鎮的居民幫他在當地的烏格拉(Угра)河畔打造「雪人大軍」。這就是波利斯基第一個地景藝術作品「雪人」的由來。

「我請村民幫我捏幾百個雪人。他們都覺得我瘋了。我的家人也覺得我瘋了──好好的畫家不當,搞這個什麼沒人看過、做過的東西。」最後,眾人合力捏出了超過200個雪人。「我們利用大自然隨手可得的材料,或者家裡不需要的東西創作。向自然取材的好處是材料源源不絕,而且大多不用錢。」

就這樣,波利斯基靠著「雪人大軍」一戰成名,被封為俄羅斯「地景藝術之父」。但他稍後將在專訪中解釋,為何他不認為自己的藝術「只是」地景藝術,而外界的肯定對他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後來,波利斯基逐漸發展出一套和村民合作的有效模式,以及一個15~20人的創作執行班底。「技術上,我請他們做的工作就是他們熟悉的勞務:割草、撿木柴、做鐵工、搬運……。他們很快就習慣所謂的『藝術創作』了。農村有一套自己的價值觀,例如對男人而言,開拖拉機、在工廠上班,甚至當警衛,都是值得尊敬的『正常』工作,而藝術家就是不事生產、不務正業的人。但我向他們證明,藝術可以賦予生活/生命新的意義,甚至幫助地方經濟,而且沒有環境汙染和健康風險。無論如何,來和我一同完成計畫,在精神和財務上都得到回饋,總比酗酒鬧事、遊手好閒強吧?」

波利斯基2013年的作品Beaubourg。圖片來源:Nikolay Polissky

自2000年的「雪人」開始,波利斯基和村民們組成的工作團隊在俄羅斯國內外合力完成了數十件作品,作品實體或影像曾於歐洲、亞洲和美國的美術館或藝術節展出,包括2008年的威尼斯建築雙年展。越來越多藝術家和建築師(多數來自莫斯科)落腳Nikola-Lenivets村。如今,Nikola-Lenivets村及其腹地已長成俄羅斯唯一的地景藝術園區,展示波利斯基及其他藝術家融入環境的創作。不僅如此,2006年起,該地每年舉辦結合建築、裝置、雕塑、多媒體和表演藝術的「Archstoyanie」藝術節(另有「兒童版」),以及夏令營、「新媒介之夜」、客製導覽等活動。部分為節慶或活動而做的創作會留下,成為永久展示品,甚至如旅客住宿空間般的實用品,並在不同季節、氣候條件和一天中的不同時段呈現多樣風貌。

根據園方提供的數據,2017年,Nikola-Lenivets藝術園區的造訪人次約為15萬,而2018年光是上半年,數據就高達25萬人次。

Nikola-Lenivets現在已經是俄國熱門的藝術園區。圖片來源:Khuroshvili Ilya@flickr, CC BY-NC-ND 2.0

成功藝術園區背後的挑戰

「我和村民共同工作不過4、5年,他們就和我一起受邀出國創作了。觀察他們在國外的言行、在內心紀錄他們過去幾年來的變化,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他們也像是作品,是這一切社會、藝術活動的產物。」波利斯基說。

「你們的工作方式為何?村民們認為自己是藝術家嗎?」我問。

「通常我只要稍微提點,他們就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他們在實務上反應很快,但真正有創新能力、有慾望實踐個人想法的並不多,畢竟一般人傾向重覆、修改別人做過的事。其實,自視為藝術家很危險……。」

「為什麼?」

波利斯基解釋,在俄羅斯,藝術家生存不易,原因包括競爭激烈、民眾對藝術的需求程度不高,且不討官方( 或官方認可的「主流」)歡心的文化贊助活動也不盛──「畫展大排長龍有時是跟風現象,例如普丁親自參觀過的畫展,就有可能特別多人去看。」波利斯基認為,藝術家必須有夠強大的人格,才有可能在創作自由和現實挑戰間取得平衡。這讓我想問,無論「離地」文青或「貼地」社工都能從中獲得啟發的 Nikola-Lenivets園區是否也曾遭遇現實面的挑戰?

對此,藝術家回答,挑戰很多,但最嚴重的問題是:園區沒有土地所有權。

下篇請見:「誰的藝術,誰的土地?」──訪俄羅斯藝術家波利斯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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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文譯者,自由撰稿人。

出生於1980年代的台灣南部,後來到台北唸大學,再到俄羅斯學歷史。已有數年當憤青的經驗。喜歡和有趣的人聊天。定期往返台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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