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

瀨戶內國際藝術祭:藝術進入社區,然後呢?

在直島,從地中美術館內的地中咖啡廳遠眺瀨戶內海。 在直島,從地中美術館內的地中咖啡廳遠眺瀨戶內海。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三年一度的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秋季展,在2019年11月4日落幕。落幕前,我實地走訪了一趟,體驗到建築師、藝術家及社區居民在島嶼聚落互動及對話的成果,讓我們反思台灣在不同階段、不同聚落、不同社區推動類似做法的可能圖像。

瀨戶內共有3,000多個小島。其中,被許多旅人暱稱為「夢之島」的直島,可說是國際知名度最高的一個。直島曾因面臨工業汙染及垃圾充斥,幾乎成為廢島,後來因為福武財團發起「直島倍樂生藝術之地」(Benesse Art Site Naosima)活動,推動「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引入建築師及藝術家,才逐步建構出獨特的地景藝術,成為地方創生的典範。這趟秋季展落幕之旅,我挑選了犬島、小豆島、直島及粟島參訪,透過不同建築師與藝術家作品的交疊,體會到專業者的熱情,也看到專業者如何與在地居民及社群組織合作,將人口凋零的小島建構出全新風貌。

犬島、小豆島,讓藝術走入民間

我首先參訪的是犬島。為了把日漸荒廢的老舊聚落活化,福武財團邀請建築師三分一博志及概念藝術家柳幸典,將1909年興建的精鍊所廢墟改建成紀念日本文豪三島由紀夫的「精煉所美術館」。建築師把煉銅爐渣重新處理,燒製成黑色光澤的磚塊,覆蓋了美術館的地板及牆壁。2016年,他們借鏡直島經驗推出「家計畫」(Art House Project),讓藝術進入社區,並透過三年一度的國際藝術祭,吸引各地愛好建築、藝術及社造的旅人。

犬島三分一博志建築師及概念藝術家柳幸典打造的精鍊所美術館。

小豆島則有台灣藝術家王文志與中山村居民共同創作,利用竹子編織出「小豆島之戀」,這是繼「小豆島之家」、「小豆島之光」及「橄欖之夢」後,王文志與中山村居民共同創作的第四件作品。「小豆島之戀」由玄關、冥想空間及戶外表演空間組成,呈現出手工編織的建築美感,希望來訪的旅人可以用心感受、放空冥想。

藝術家王文志與居民共同創作的「小豆島之戀」。

直島「家計畫」,感受生活的境界

最出名的直島從1998年開始啟動「家計畫」,在直島本地的民宅、廠房、寺廟或神社,透過「老屋新生」的改造手法,由建築師及藝術家攜手合作,打造出新的藝術空間、展演場所或活動地點。例如「角屋」是一間超過200年歷史的傳統倉庫,由藝術家宮島達男改造,在屋內設置了一個大水池,並以LED燈點綴其中,象徵時間的流動。建築師安藤忠雄設計的「南寺」則展示了美國當代藝術家James Turrell的作品「月之背」(Backside of the Moon),打破一般人對光的認知,讓觀眾自己感受光的意義。

直島第一個「家計畫」作品,藝術家宮島達男改造的角屋。

攝影師兼藝術家杉本博司操刀的「護王神社」,將神殿到地下石室之間的階梯改為具水晶成份的玻璃纖維,藉此象徵天神與地府的銜接。藝術家須田悅弘的「圍棋會所」建立在當地居民聚集下圍棋的地方,室內榻榻米擺置手工木製山茶花,與真實的山茶花相互映照。這種「老屋新生」手法頗類似文化部在全台各地積極推動的「私有老建築保存再生計畫」,只是日本的面向更多元、更寛廣。

杉本博司操刀的護王神社,將供奉神祇的主殿到地下室之間的階梯改為光學玻璃樓梯。

除了第一批「家計畫」值得參訪外,直島還有建築師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在本村港打造的「直島轉運站」(Naoshima Port Terminal),提供接駁功能並作為遊客服務中心;以及三分一博志的「直島大廳」,讓居民有更多的交流空間,同時提供救災避難與喪葬儀式等功能。

到直島當然不能錯過安藤忠雄於2004年設計的「地中美術館」,顧名思義,地中美術館就是建築本體在地表下,採用自然採光照明,希望對環境造成最小的衝擊。一進入美術館,映入眼廉的就是安藤最擅長的清水混凝土長廊,而在館內,只要順著光的動線,便能沈浸在幾何造型、極簡風格、光影調和等安藤的招牌手法中。相較於在犬島走讀妹島和世的「A宅」及「S宅」,可以明顯感受到妹島的輕盈活潑、透明穿透。兩位大師雖然手法迥異,但同樣強調人與地的關係,同樣令人感動。

直島最著名的就是安藤忠雄的地中美術館。

犬島上妹島和世的S宅細部。

粟島:漂流郵便局之外

粟島有著日本最早的海事學校(粟島海員學校),創立於明治30年(1897年),目前作為海洋紀念館本館的木造校舍則是建立於1920年。藝術家久保田沙耶的藝術作品「漂流郵便局」收留各地旅人投遞的無收件者明信片,鏈結起一串串思念。跟退休的郵便局老局長合影時,明顯感受到老局長退而不休,熱誠服務的精神。

粟島漂流郵便局的退休老局長。

但更有意思的是藝術家與社區居民共同創作的「Warure族壁畫」,具體指陳了藝術進入社區的意旨,在於雙向的交流及對話。廢棄的粟島中學校成為「粟島藝術家村」的創作基地,其中,來自印度Warure族三兄弟與居民共同創作「洞窟畫」,先由藝術家構思鯨魚作品,取材於漂流在海上的鯨魚屍首,成為其他生物的食物及養分,結合了印度「輪迴」觀念;再利用族人傳承自古代的壁畫,用稻米描繪各種圖像,敘說各種故事。然後,印度藝術家與當地居民及日籍藝術家大小島真木共同以木工、土工、紙藝、壁畫、刺繡等手法創作,居民沈浸在與藝術家交流的喜悅,而藝術家也學到了居民日常的文化性,透過這個作品,為人口凋零的粟島注入了新生命。

Warure族傳承自古代的壁畫,以稻米描繪圖像。

Warure族三兄弟構思的鯨魚作品。

粟島居民共同參Warure族壁畫,進行木工工作。

我參訪的這些作品分別坐落於瀨戶內群島的不同島嶼。參觀中感受到,島嶼聚落明顯不同於陸域聚落,而陸域聚落又可分為非都市聚落及都市聚落。島嶼聚落某種程度上較類似陸域型的非都市聚落(農漁山村),不只人口少,人口密度也低,但往往有較高度的社會連結;而都市聚落除了人口多、人口密度高,也有較多資源及政策挹注,但卻有著高匿名性、高疏離感及低社區特色的生活樣態。因此,突破現有社區組織範圍、開啟溝通管道,便成為都市聚落營造最困難的一項工作。

當藝術進入社區

如果把瀨戶內國際藝術祭作為「藝術進入社區」的一種樣態,那麼便會衍生出這些疑問:社區為什麼需要藝術?藝術何以需要從私領域的個人品味,轉而進入公領域的社區營造?究其動機,應是相信藝術進入社區後,能改變社區的空間形式、誘發社區產生質變,甚至改變社區的生活涵構,使藝術活動成為社區的構成形式,不管是擾動生活方式的慶典儀式或是轉換生命價值的日常物件。就此而言,藝術在社區中發揮的作用不只是傳統美術的價值,而藝術進入社區的過程與其說是單純的人與藝術作品的互動,不如說是人與人以藝術為媒介而產生的交流過程。

在此過程中,透過外來專業者的近身觀察及藝術手法,除了可達到環境美化的成效,也可透過柔軟身段與多元樣貌來突顯社區議題及社區特色,使民眾走入公領域進行交流互動,進而提升對在地社區的覺知及認同。藝術進入社區的過程可能伴隨了主體變化,而在藝術創作中,社區居民與藝術家的互動不只創造有形物件,更包含對於自我主體的重新認識、改變,以及不同主體間的互動與連結。

以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社造學會)為例,社造學會曾與台北市立美術館推動過多年的「藝術進入社區」專案,其操作手法較接近操作社區生產,藝術創作主要扮演的角色是作為媒介或手段,目的在於透過藝術,對參與的都市型社區進行培力(empowerment)及組織強化。而社造學會除協助社造行動、挖掘社區議題、梳理在地特色及凝聚社區意識外,同時也扮演了連結藝術家、藝術領域成員、社區規劃師、社造伙伴與社區之間的平台角色。

社造是個漫長且持續的過程,每個階段不同發展程度的社區,皆須透過不同手法進行擾動,以便更適切的提升居民意識及社區認同。當藝術進入社區專案中,由於創作主體並非藝術家而為社區組織,藝術創作的過程也較成果更為重要時,操作過程中難免會遭受藝術性不足的批判。但這應不影響此專案的意義,當藝術進入社區被視為引發社區參與的形式、形構社會關係的方式時,重要的便在於其能否展現創造性能量與解決問題的能力,因為這才是過程中是否能捲動更多人認同、參與以及自主決定的證明。

以居民為創作主體

一般的藝術創作都因藝術家的主導及對藝術性的堅持,呈現出較高的完成度及作品強度;反觀社區組織所進行的藝術創作,卻能因其「不專業」的謙卑特質,而能以柔軟身段接收更多非專業的社區居民參與,接著反覆修正工法、材質及設計,甚至重新創作。此種可持續發展的社區藝術能更彈性的與社區涵構結合,產生持續、動態且多元的藝術成長。在社區藝術的概念中,藝術作品並非是唯一目的,而是需要與地方感、社區感及社群感彼此交互的多面向結果;而地方感、社區感及社群感的建構與提升,則有賴於透過溝通,帶領社區居民自我檢視。

回顧過往藝術進入社區專案的內容,實質操作的仍是以居民為創作主體、以藝術為一種過程的形式,某種程度淡化了藝術家從外部介入的暗示。而過往的創作過程涵蓋了社區文史調查、在地資源及人才盤點、協力社群發展、社區特色建構等工作,關注議題則包含了都市綠地維護、環保再生藝術、社區地圖、弱勢族群關懷、社區環境改造、溪流生態保育及社區防災等。這些不僅會在社區內隨具像物件的創造及完成而發酵,也因社造學會扮演的平台角色,使其能與其他參與社區互相學習。

這種操作方式雖然很可能無法滿足藝術性的要求,但也透過非專業創作者的切入角度,使社區藝術化為反覆滾動檢討及對話的媒介,甚至也因為創作者就是周遭居民,進一步拉近了所謂藝術創作者與一般人的距離,同時也降低了對參與者技術門檻的要求。

過往的經驗告訴我們,都市型社造中「破冰」常是最優先也是最困難的課題。在藝術進入社區專案的操作經驗中,可見到藝術創作過程及完成後,多能在社區內產生柔軟而具彈性的擾動,因此,藝術進入社區的模式具有成為都市型社造「破冰」的潛力。若能透過持續的經驗及案例累積與分享,並加強社造學會扮演的平台及輔導角色,引導社區組織持續與社區規劃師、社造伙伴及藝術家合作,進行創作,可期待能將已具發展基礎的社區組織突破至下一個階段,成為更具活力與主動性的示範社區組織,作為其他地方進行社造工作與社區發展的典範。

藝術走進社區了,然後呢?

瀨戶內國際藝術祭每三年舉辦一次,非藝術祭時的島嶼生活,勢必又回到人煙稀少的尋常樣態。單靠藝術祭是否能吸引人口回流,值得反思。而且瀨戶內藝術祭的場域畢竟是島嶼聚落,要在全球各地適用也不合宜。

日本及台灣當下都高調倡議「地方創生」,要創生地方,人口回流是一個重要指標。但人口是否回流,或回流後是否定居,則取決於多種因素。藝術進入社區只是其中一種,真正首要之務在於檢視、梳理聚落社區的DNA,然後凝聚共識,才能提出適地適性的地方創生計畫及事業提案計畫。

不管是瀨戶內國際藝術祭或社造學會推動的「藝術進入社區」專案,都是希望達到地域振興或地方創生的一種手段,真正目的在於人口回流、均衡城鄉,但重要的是,必須讓居民共同參與,必須讓居民與藝術家及建築師對話,也必須讓所有利害關係人瞭解到藝術進入社區的真正目的:透過旅人的到訪,引發離鄉居民更關注故鄉,甚至願意返鄉;讓留在故鄉的居民能感受到為故鄉奉獻心力的可能樣態;甚至透過這些活動,吸引有意願移鄉的新住民。透過留鄉、返鄉及移鄉三者的共同努力,以及建築師、藝術家、社造伙伴的共同投入,或許才能藉由「藝術進入社區」的手段,落實「地方創生」的目標:促進島內移民,達到「均衡台灣」。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978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美國密西根大學環境規劃博士。現為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前瞻基礎建設計畫「城鎮之心工程計畫」中央委員、文化部「私有老建築保存再生計畫」審查委員、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常務理事。曾任桃園縣城鄉發展局長、桃園市副市長、文化大學教授、政治大學教授、國家永續發展委員會委員、內政部都市計畫委員、區域計畫委員、環保署環境教育認證小組委員,以及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理事長、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理事長、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理事長;並獲頒教育部「新校園運動貢獻獎」及都市計畫學會「都市計畫獎狀」。著有《永續發展》、《永續城鄉及生態社區》、《永續國土.區域治理.社區營造》、《藝術進入社區:台北事件簿》等書。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美國密西根大學環境規劃博士。現為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前瞻基礎建設計畫「城鎮之心工程計畫」中央委員、文化部「私有老建築保存再生計畫」審查委員、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常務理事。曾任桃園縣城鄉發展局長、桃園市副市長、文化大學教授、政治大學教授、國家永續發展委員會委員、內政部都市計畫委員、區域計畫委員、環保署環境教育認證小組委員,以及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理事長、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理事長、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理事長;並獲頒教育部「新校園運動貢獻獎」及都市計畫學會「都市計畫獎狀」。著有《永續發展》、《永續城鄉及生態社區》、《永續國土.區域治理.社區營造》、《藝術進入社區:台北事件簿》等書。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