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日前報導,金門縣歷史建築「金沙戲院」經整修後重新開放。
金沙戲院建於1963年,在金門戰地政務時期是當地居民和駐軍的重要娛樂場所,後於1989年停業。公、私合股經營的金沙戲院在歇業後,曾討論過原址改建商業大樓的選項。歷經37年的關閉後,戲院於2026年1月整修完成重新開放,但現階段已不再是電影放映場所,而是轉型為複合式的藝文空間。
台灣老電影院的消逝
台灣現存的「老」電影院數量,相較於過去已大幅減少。電影院的選址與城鎮發展、人口和居民生活息息相關,早期台灣各縣市的「戲院」多位於市中心或交通樞紐,除了觀影,也兼具社交休閒功能。然而,1980年代錄影帶產業興起,電影觀看轉向家庭,電影院首度面臨結構性衝擊,部分地區甚至沒有電影院。例如台東就曾因「大同戲院」關閉整修為小廳,而成為該時期全台唯一沒有「營運中電影院」的縣市。
台灣電影映演業的發展,與全球影視製作產業技術的變革息息相關。1980年代錄影帶和雷射影碟的普及,首次挑戰電影院的獨佔地位。20世紀末,網際網路和線上串流平台的興起,帶來了第二次重大影響,訂閱制的OTT平台讓觀眾可以隨時隨地透過網路觀看電影,不再受限於傳統場域。這不僅改變電影的觀看模式,也影響影像產製者的美學和語言,以及觀眾的接收和理解方式。
儘管電影技術不斷變革,電影院作為專門的觀影場域依然存在。如今,觀看電影的目的已不再僅僅是為了「故事」,更是一種獨特的個人「電影體驗」(film experiences)。1990年代以來,電影院以小廳化、影城化的形式出現,並與商場、餐飲業結合,提供「一站式」休閒消費體驗,但也導致不同電影院在結構上的趨同;相較之下,以電影文化為核心定位的獨立電影院在台灣更為少數。
這樣的發展路徑,使映演業者得以延續,卻也淡化其作為具有文化識別度的公共空間的可能性,與所在地的歷史脈絡、社區生活和城鎮記憶的連結也逐漸減弱。
對許多人來說,電影院不僅僅是觀影場所,更承載著個人與集體的記憶。曾經,遍佈城市與鄉鎮的電影院各自擁有獨特的建築和氛圍,民眾記得的不只是銀幕上的故事,也包括購票、等候入場的經驗,以及散場後的街景,與親友共享觀影的片刻。甚至,許多「戲院」也曾是畢業典禮、民眾活動等重要場所。這些經驗,使電影院成為生活中具有情感連結與文化厚度的空間。
在影像觀看形式隨手可得且私人化的時代,電影院是否能超越娛樂場所的制式化屬性,在具備原本功能的同時,被重新視為具有更高文化意義的空間?本文就以國外經驗為例淺談此議題。

銀幕之外的文化場域:電影院如何承載歷史與社區記憶
2022年英國電影學院電影獎(BAFTA)最佳影片提名電影《光影帝國》(Empire of Light)的故事場景,設定在1980年代英國濱海小鎮的一家電影院,從女主角的視角,描繪幾位片中人物的悲歡離合。片中的主場景「帝國電影院」位於英國肯特郡瑪蓋特的「夢幻樂園電影院」(Dreamland Cinema),該電影院屬於當地知名濱海遊樂場,開幕於1935年,受德國影響的表現主義風格使其被列為歷史建築。電影故事圍繞電影院的職員和常客,也探討了種族與社會議題。無論電影劇情如何,現實存在的電影院空間因其氛圍而成為電影場景,突顯電影院除了觀看電影的功能性思維之外,也可能因「歷史」因素而產生不同的空間解讀。
北歐國家擁有獨特的電影文化,與西歐或北美等電影產業產量龐大的國家截然不同。我曾造訪瑞典斯德哥爾摩的「老電影城」(Gamla Filmstaden)。拉斯達電影城(Råsunda Filmstaden)創立於1920年,是瑞典電影的搖籃,直到1970年代初期共產製了400部電影,其中許多是經典之作,包括英格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的作品。如今,這座位於斯德哥爾摩的舊址已轉型為影視產業辦公室和住宅區,保留了原製片廠的空間布局。住宅區以瑞典舊電影院命名,道路則以著名導演和演員命名,部分歷史建築得以保留,例如改建為咖啡館的片廠入口守門員管理辦公室,以及2001年由小攝影棚改建而成的拉斯達電影院。電影院內設有3個放映廳,其中一個是柏格曼導演生前用於試片和舉辦電影沙龍的「隱藏版」小型放映廳,目前僅開放預約導覽,並維持其原貌。

電影院不僅僅是放映電影的場所,更能連結歷史,彰顯文化意義。倫敦獨立電影院「花園電影院」(Garden Cinema)便是個例子。它開幕於2022年,專門放映世界各國經典電影。創辦人麥可・錢伯斯(Michael Chambers)原本是法律相關工作者,也經營法律書籍出版社。擁有電影院一直是他畢生的夢想,這與他從小在電影導演家庭長大息息相關。年近80歲時,他賣掉出版社,在倫敦柯芬園附近開設了一間擁有兩個影廳、裝飾藝術風格的電影院。花園電影院於2022年3月疫情漸歇之際開幕,以其獨立策展和獨特風格迅速在影壇嶄露頭角,成為倫敦新的文化地標。電影院放映世界經典電影、新經典商業片,也支持獨立電影,舉辦講座和大學合作,培養未來觀眾。自2024年起,更以「台灣電影展:此時與彼時」(Taiwanese Cinema: Now and Then)為主題,常態放映台灣經典和當代電影。

倫敦的獨立電影院並不少,它們將歷史空間改造成放映場地,並舉辦相關活動,吸引社區居民和影迷。除了花園電影院,查爾斯王子電影院(Prince Charles Cinema)提供無聲黑白電影搭配現場音樂、以及「跟著唱」等多元體驗。創世紀電影院(Genesis Cienma)由19世紀舞台劇院改造而成,據說卓別林曾在此登台。位於南倫敦布里斯頓(Brixton)的麗茲電影院(The Ritzy),則因其歷史背景和居民聯結,曾被譽為「最左派」的電影院。這些獨立電影院因其與社區的連結,成為地區重要文化風景,並彰顯建築的歷史價值。
位於中英格蘭的曼徹斯特,擁有多種電影院體驗。「HOME」是曼城的複合式藝文空間,由曼徹斯特市議會和英格蘭藝術協會(Arts Coincil England)合作,促成街角屋(Cornerhoues)和圖書館劇場公司(Liberary Theatre Company)合併,並與市議會簽訂協議,提供居民藝文資源和協助藝術文化發展,於2015年開幕。HOME擁有5個中小型電影放映廳、2個表演場地(500席固定座椅和150席活動式座椅)、1個展覽空間,以及餐廳和酒吧等設施。曼徹斯特過去因其產業形態,居民以勞力密集產業和移民為主,儘管是英格蘭第二大城,但藝文資源投資不如南英格蘭。HOME運用其複合性質,與曼徹斯特藝術節合作,引入各類表演藝術和視覺藝術內容,成為曼城重要的藝文場館之一。
HOME以電影院領頭,除了商業院線電影,也進行獨立策展,介紹藝術電影和不同國家的經典電影,例如以西班牙和拉丁美洲電影為主的「¡Viva! Spanish & Latin American Festival」,至2024年已舉辦30屆,HOME為其固定舉辦場地。我派駐英國負責推廣台灣文化藝術內容期間,也曾以「為台灣電影找尋在曼城常態露出的場地」為概念,自2022年起與HOME合作台灣電影季。HOME透過自主策展,持續介紹世界各國的商業主流電影,近期放映片單也包括台灣電影《左撇子女孩》(2025)和《白衣蒼狗》(2024),提供居民多樣的電影內容選擇,彰顯其藝文中心的功能。

老戲院如何訴說新故事,讓社區再連結?
電影,作為親民的娛樂形式,其與大眾文化的連結以及龐大的產值,使其在過去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電影院曾是專門的觀影場所,同時也提供社交互動的空間。然而,隨著影音技術的進步,觀影不再受限於特定場所,電影院也開始重新定義其功能,除了提供影音體驗外,也承載著歷史意義,並發展出複合式的藝文中心,提供跨域內容和展演。以英國為例,電影院既是居民共同記憶的載體,也是多元文化交流的平台。
在台灣,過去也曾有許多獨立且專門的電影院建築,但如今已不多見,許多舊址已難以辨識其原有的電影關聯。部分老電影院建築仍存,但已改裝為其他用途,例如彰化市銀宮戲院現為服飾品牌門市,台東市和平戲院則改建為醫療院所。也有一些電影院在獲得公、私部門資源整修後,以歷史建築的形式開放,例如金門金沙戲院、嘉義大林萬國戲院、台南鹽水永成戲院和花蓮富里瑞舞丹大戲院等,但並非所有都定期放映電影。此外,也有一些電影院因產權或其他因素而荒廢,例如台南麻豆的電姬戲院,該址於2018年被指定為台南市歷史建物。
相較之下,台灣從原本與電影產業無關的歷史空間改建為電影院的例子卻相對活躍,例如光點台北電影館、光點華山電影館和高雄鹽埕in89駁二電影院等,這些電影院多由歷史建築改建而成,並以獨立策展和舉辦周邊活動為特色。然而,與國外相比,台灣電影院在空間主體建構文化高度和引入社區參與方面,仍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作者為前駐英國代表處文化組組長、國家電影中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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