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

再談宜蘭「發展」:當光影撒落土地,我們能想像更好的未來

《ㄚ瘩嗎孔鈷力》是「影像宜蘭」反映的紀錄片之一,它訴說水泥怪如何在蘭陽平原長出來,以及如何影響民眾生活的故事。 《ㄚ瘩嗎孔鈷力》是「影像宜蘭」反映的紀錄片之一,它訴說水泥怪如何在蘭陽平原長出來,以及如何影響民眾生活的故事。 圖片來源:影像宜蘭臉書專頁

紀錄片這種以影像紀錄真實為核心的藝術形式,正日益突破主流娛樂的框架,成為許多人探索世界、了解他人生命歷程的重要窗口。尤其在地方影展與獨立電影放映會中,這些非主流紀錄片不僅是一種觀看的選擇,更是深度對話的起點,甚至是推動社會參與和改變的契機。

過去幾週,我跑遍了宜蘭和台北兩地的幾個影展,包括影像宜蘭、綠色影展、勞工影展、女性影展,觀看的25部作品多為紀錄片,陸續在我心底撒下25顆種籽。銀幕前投影的聚光燈,照亮我們忽視的角落與默默付出的身影。藉由感動淚水的滋潤與灌溉,種籽們在光影的交會中萌芽,探出許多深刻的啟發與感悟。

也許像是陳庭榆《家正遙遠》中小漁村對抗大型開發案的堅持,又或是Shoghakat VARDANYAN《1489》平凡家庭在戰爭中失去家人音訊的長期心理磨耗與焦慮,更甚者如Matthieu Rytz《Deep Rising》以破壞海床的冰冷機械與脆弱美麗的海洋生物作對比來促人反省。這些影像呈現真實場景,總能在我們安逸的生活中翻攪出相當多的複雜情緒。

我想觀看本身就是一種參與,能激發思考、討論。例如利用自己聲望來從事氣候行動的《Citizen Nobel》,就有觀眾向出席映後座談的文魯彬提問「那我們可以做些什麼?」這是相當可貴的延伸。這類紀錄片不僅僅是娛樂,它直接縮短了觀眾與議題之間的距離,成為串連感知與行動的橋梁。我們習慣以爆米花消遣時光,這些影片迫使我們放慢咀嚼,細細品味事件背後的意義及我們與其之間的關聯。

這類紀錄片不僅僅是娛樂,它直接縮短了觀眾與議題之間的距離,成為串連感知與行動的橋梁。圖片來源:《Citizen Nobel》劇照

「影像宜蘭」模式:沒有專屬影廳,影像卻能遍地開花

最近由公民幫推平台舉辦的一場高鐵議題工作坊的分組討論中,有組員提到一個宜蘭的劣勢:「宜蘭的藝文活動似乎不夠發達。」他指出了地方文化發展的侷限。然而,主持人卻給了一個完全相反的判斷:「我們會覺得不夠,是不是因為宜蘭其實有一定的藝文基礎,才會對現況感到不滿?」換句話說,這種「不足感」,其實反證了宜蘭已經有內容與素養。

當時,我聯想到獨立電影在宜蘭缺少專屬的放映據點,但實際上,宜蘭每年都有兩個影展,也常有利用商業影院包場以特映形式出現,這樣的體質到底有沒有可能支持一個專屬的獨立電影院?我確實會覺得沒有專屬影院很可惜,但是,會不會其實也可以不需要這樣的空間?

讓我們觀察「影像宜蘭」這個影展模式,它的放映地點遍地開花、聯繫著每部紀錄片分別所在的社區或人文關係,而且並非「只是播放影片」,他們融入社區,將地方文化、居民的生命故事與社會議題結合,邀請在地人不僅作為觀眾,也成為創作者。這樣的參與感,賦予紀錄片強大的生命力與複雜的對話空間,讓影像不僅是用來觀賞,更是地方自我表達的一種重要形式。

設置專屬獨立電影的放映空間,永續經營必然是重要課題。像台北的誠品電影院、光點華山電影館,或者花蓮的鐵道電影院等,這些成功的放映據點,可能並非純粹依賴票房收入來經營,而是透過多元用途與在地條件找到立足點。在宜蘭,雖然沒有這樣明確的空間,但社區活動中心、咖啡廳、獨立書店、藝文空間、公共議題據點甚至學校禮堂,其實都可能作為播放獨立影像與紀錄片的場所,正如同影像宜蘭與部分綠色影展片單的做法。

需求其實可以被創造出來,不必坐等著需求發生。或許地方政府能花更多心思,支持並投入影像文化,常態性串聯各個場所,並接受據點提案、提供經費與宣傳上的支援,讓獨立電影與紀錄片不必局限於專屬影廳或只淪為商業票房低落的犧牲品,而是可以走進巷弄裡,並且每一場的精心準備與映後座談,都能讓這類影像發揮更大價值,也吸引更多人願意參與。

在宜蘭,雖然沒有這樣明確的空間,但社區活動中心、咖啡廳、獨立書店、藝文空間、公共議題據點甚至學校禮堂,其實都可能作為播放獨立影像與紀錄片的場所,正如同影像宜蘭與部分綠色影展片單的做法。圖片來源:影像宜蘭臉書專頁

在紀錄片中,找回宜蘭的文化根基

鄭慧妮與謝玉美拍攝的《望後原來為向前──宜蘭女路讀書會》,是記錄幾位讀書會學員從不懂到慢慢學習與摸索而自我培力的過程;後來女路又辦了一場新書發表會,我參加了實際的宜蘭市舊城女路走讀活動,從照片、遺跡與地理位置,看見不同時代的職業女性在這些歷史碎片中所作的努力與累積,留下深刻印象,也把這些事件紀錄起來在社群上分享。

《望後原來為向前──宜蘭女路讀書會》,是記錄幾位讀書會學員從不懂到慢慢學習與摸索而自我培力的過程。圖片來源:影像宜蘭臉書專頁

在一場位於宜蘭獨立書店城鄉潮間帶的影像宜蘭巡迴場次中,有三部農村的片子與一部講述環保艦隊漁船出海捕垃圾的故事,映後提到一些海底垃圾是農業廢棄物,雖然現場觀影的農民與漁民沒有就此事進行「對話」,但應該都在心中都留下了一顆種籽。

宜蘭這樣的地方,為何需要獨立影像或紀錄片?我們在談地方發展時,往往集中於商業開發或交通建設,卻忽略文化層次的多樣性,我們認真來談發展,其實更該談這種被忽視的精神層次的提升,它帶給人們不同面向的富足感,這裡生活的人們完全有條件這麼想,而不僅僅只是物質又單一的都市化樣板:要科學園區、要大樓、要高鐵跟捷運、要鐵公路立體化、要有進駐的大賣場,以及這一切背後瘋狂的都市更新。

你能在地圖上看到舊城東、西、南、北路形成一個自然的圓形,這是九芎城引人入勝的地方。你能在東西向的每條路上,都見到巨大的山脈座落在盡頭,這是適度發展的市區所具有的美感。你能在上班或下課途中,經過鄉村與市區的邊界,聞到稻田植物與田水的氣味、聽見蟋蟀與蛙鳴,這是生活節奏舒適的鬆弛感。

這些豐富面貌與特質,正是宜蘭之所以特別的地方,也成為許多在地紀錄片去探索、保存與傳承這片土地的故事。在快速變遷的時代裡,影像反映地方的現狀、投入他方的不同視角,也引導人們停下腳步,重新審視家鄉與自身的連結。我們試著重新找回「發展」的形象,再好好認真追問一次:「發展,應該是筆直的高鐵與發達的商業街,還是充滿聲音與想像的土地?」

或許無法立即改變什麼,但這些影像與故事撒下的種籽,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萌芽成為行動的起點。過去蔡明亮在宜蘭壯圍沙丘特映的《行者》,正如宜蘭這座城市的節奏;我認為各種獨立影像帶來的改變不須急促,只要一點一滴地融入生活、滋養文化的根基足矣。就像那位觀眾問的:「那我們可以做些什麼?」我能做的,就是問地方政府:「你們願意為宜蘭留下與創造多少美好的東西?」以及提醒聲音多元的宜蘭人再認真想一想:「宜蘭真的應該再開發、再更都市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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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在地的台鐵車長、自得其樂的業餘咖啡師、04年後的動漫宅;受過一點法律、心理、新聞、社會運動與農業的薰陶。
看不慣就寫出來,這是我基本的戰鬥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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