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一個中國人寫給香港逝去時代的情書｜益清／多元發聲．讀者投書

我相信，在絕大多數中國人心中，「香港」這座城市的名號必定如雷貫耳。在中國唸國小嗰陣（粵語，「的時候」），就學過〈東方之珠〉這篇課文，裡面有一句話至今仍深深印在我腦海裡：「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大概全中國也只有這座城市，能擔得起如此讚美。

下一次再聽到關於香港的消息，已是2019年。那一年，中國媒體大肆報導「亂港分子」事件，熟識外界資訊的我卻能聽見多數香港人不同的聲音。始終覺得遺憾的是：我並沒有在那之前踏上這片土地。風雨飄搖的幾年間，中國民眾所盼望的「定海神針」國安法及23條終於落地。我也恰在那時首次訪港。

香港，我好鍾意呢個城市

走過羅湖橋，彼岸的空氣帶著微鹹的濕潤，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氣質轉變。你會立刻明白，這不是一座尋常的中國城市。她明亮、繁華，卻又沉靜如詩；她是獨一無二的──光芒璀璨。當時我一句廣東話都不會，只能靠著港鐵的英文和中文（國語）廣播辨識方向；外出也極難同本地人溝通，至今仍然記得我比手畫腳向一位阿婆詢問藥局方位的窘態（COVID期間香港要求入境人士做核酸篩查）。不過一切的困難都不算什麼，我不知怎的已被徹底吸引。我很確信自己深深喜愛著這座城市。不過，那趟旅程的主要目的並非觀光，故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去認識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她的文化、她的歷史、以及她的市民。

說來也奇怪，我每次去一個地方旅行，第一次往往都不會真正了解當地的歷史；反而是在回到家之後，才會透過網路或閱讀，加以旅行記憶輔助，慢慢補足理解。未來幾次有幸訪港，除了必須「打卡」的景點之外，還特意造訪一些偏鄉地方，如屯門、長洲、荃灣與郊野公園。那裡的自然、街巷與人情，構成了教科書外的另一種香港圖景。我亦追尋著自己心中的香港──西灣河的夜、灣仔的路邊小食、南丫島的海鮮、上環街市的早茶、維港的雍容、大嶼山的巍峨。這裡的每一幕都讓我由衷感嘆：香港真美。我好鍾意呢個城市（粵語，「我很喜歡這座城市」）。

必須承認，數次往返間，我愈來愈清楚地感覺到：港人對中國旅客的態度正在悄悄變化。由此觀之，這座城市似乎失去了某些原有的魅力。第一次造訪時，那份不甚友善的距離感是明顯的，但我也理解，畢竟誰會樂於接近與自己存在矛盾的人呢？這並非惡意，不過人之常情罷了。之後再訪時，他們表面上看起來比以前友善，但卻多了幾分不情願。那份微笑背後隱藏著無奈，是對香港現狀惡化而無力改變的無奈。這些細微的變化，讓我後來訪港，都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這個香港，還是原來的那個香港嗎？還是星爺、英叔電影裡，那個充滿光影魅力、自由氣息與奇妙文化對撞的香港嗎？雖然許多事情無法明說，但我始終感覺，這座城市真的變了。街景或許依舊，霓虹燈也還在閃爍，但是那種屬於香港、獨一無二的氣質，似乎在某些時刻悄悄流逝了。

街景或許依舊，霓虹燈也還在閃爍，但是那種屬於香港、獨一無二的氣質，似乎在某些時刻悄悄流逝了。作者攝於西營盤。

中國與香港的矛盾

皓玟姐在她歌詞中說過一句話：「城市在變遷，不減你是你。」我深知香港人並沒有改變，我也希望他們能保留那份獨屬於香港的驕傲與文化。我不想這一切在衝突之中消亡，也不希望這座城市的文化被大量大陸移民淹沒。不過中國的影響與日俱增是事實，這些年間，來自中國的企業、飲料店、餐廳正不斷替換香港本土業者、台灣手搖及港式餐廳。馬的確在跑，舞的確在跳，但馭馬者、舞者已經換了面孔。

許多中國人以居高臨下的目光看待香港，甚至指責港人「忘本」、「賣國賊」。但他們可曾知：香港人，只是想守住自己的生活方式。當經濟下行舊時榮光不再、承載著青春記憶的老鋪歇業、底層生活日漸艱難時，那份失落與孤立感，怎能不刺痛他們？這些變化不僅沒有拉近兩地的距離，反而讓彼此的隔閡愈深、認同愈裂。

霓虹燈會壞、書法字會褪色、街角茶餐廳會悄然結業、熟悉的氣質會在某個深夜悄悄走遠，但那份屬於香港的固執、自由、與倔強，卻總在不經意處又浮現出來。城市或許變了，但記得她的人還在。這就足以讓人相信，「東方之珠」的文化、精神不會被時代的陰影奪走。

當經濟下行舊時榮光不再、承載著青春記憶的老鋪歇業、底層生活日漸艱難時，那份失落與孤立感，怎能不刺痛他們？圖為中環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