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常，7月23日的澎湖空難，不成比例地吸引了台灣社會的關注。震驚、哀傷、惋惜、同情，種種強烈的情緒和指責，通通指向澎湖西溪村的班機殘骸，希望能從中找到飛機失事的原因。筆者認為，不能將此次空難視為偶發的意外事件。在殘骸、瓦礫、淚水之外，存在著系統性的風險因素，一次又一次地製造危險飛行。以下，是筆者針對此一系統性因素的初步觀察。
事發的23日晚間七時許，澎湖風雨交加，驚雷陣陣。「這種天氣怎麼能飛？」這是目睹風雨狂掃的澎湖居民的第一個反應。隨著事件的消息擴散至本島，在緊盯搜救進度之外，輿論的焦點自然落在航空公司放行起飛的決定。網路上吵成一片，「數據派」和「感覺派」各執一詞。「數據派」認為，天候資訊沒有問題，飛就對了。「感覺派」則拿出澎湖地區的風雨影片，直指起飛決定的荒謬。
民航局當然是數據派。民航局長在23日晚間受訪時即指出，當時天氣符合飛行標準。 24日，民航局副局長再度重申，「飛行決定權都在機長」。 民航局的意思很直接，只要即時天氣資訊符合標準，責任就不在我這邊，為什麼會出事，請去問航空公司和已經不能說話的機師。我們就來問復興航空吧。24日早上，復興航空發表聲明，將全力善後，並「積極配合民航局及飛安委員會進行調查工作」。 對於放飛的決策，復興保持緘默不置一詞。可以預期的是，GE222的黑盒子和即時天氣資訊，頂多告訴我們失事前幾分鐘到底發生什麼事，絕不會洩漏為何放飛的決策過程。
其實，有一群人比民航局和航空公司更知道問題的答案，他們是第一線的正副機師與空服人員。在臉書上，空服人員的沈痛告白，直指航空公司不能說的秘密。
「我只能說，相信我，飛行員和空服員絕對比你更不想在颱風天飛行。」 這並不是第一次的博命演出。歷來的颱風天，向來以敢飛、敢拼著稱的航空公司，總是上演著類似的戲碼。外頭風雨陣陣，空服人員在颱風假持續上班，乘客在大廳催促咆哮，有力人士來電「關心」。明示、暗示的「上意」，立即壓在握有最終決定權的機師身上，機師「被迫」做出飛行決定，啟動一場又一場的空中賭盤，以全機的空服人員、旅客，和自己的生命做賭注。機上的空服人員，宛如身處強震中心，在劇烈搖晃中準備起飛，待會兒，還要踉踉蹌蹌地服務機上旅客。正副機師奮力一博，在風雨中為全機人員的性命而戰。等候多時順利上機的旅客，並不知道他們正在參與生死賭注。「但我們並不是決策者，也沒有權利決定今天要不要飛。」 空服人員無奈的說。最瞭解飛行狀況，名義上握有最終決定權的機師，料想也是同樣的無力，只能對天祈禱，期望好運能次次降臨。
為什麼專業的飛行人員，無法實際握有決定是否飛行的權力？為什麼第一線的空服人員？無法免於高度危險的工作環境？為什麼旅客得承受不成比利的高度風險，卻沒有專業的飛行評估來把關？問題的答案，其實在於失衡的「消費者／雇員／雇主」架構。想要盡快上機的消費者，自然會對雇主施壓。不願得罪旅客又想大發颱風財的雇主，只好迫使雇員上工飛行。最後，交到消費者手上的，是一段生死未卜的冒險航程。這是一個三方皆輸的惡性循環。
在整個決策過程中，能為消費者安全把關的，首推量化的飛行起降標準。當即時天氣數據並未達到停飛標準，能為消費者安全把關的，就只剩下機師的專業判斷。可是實際上，機師的決定權經常被雇主剝奪。「不得罪旅客」與「多賺一點」的獲利邏輯，壓過飛航安全的專業判斷空間。雇員／雇主的勞雇關係，摧毀了機師的專業自主權力，也打破了消費者安全的最後一道防線。
失衡的「消費者／雇員／雇主」三方關係，才是此次澎湖空難的系統性原因。或許是上天保佑，或許是機師技術好，我們才有屢次的高風險「平安起降」。但是，這仍然不能保證下一次的好運到來。身為消費者，我們不能把命運押注在運氣之上，我們不能放任無人得利的惡性循環不斷重演。消費者要捍衛自身的安全權益，就要維護機師的專業判斷，就要爭取空服人員免於危險工作環境的權利。這是自救，也是救人。唯有如此，才能徹底杜絕製造悲劇的系統性原因。
（澎湖縣湖西國小教育替代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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