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大罷免失敗的背後，為什麼他們投下不同意？

2025年7月26日的台灣大罷免案，以驚人的「完封」結果落幕。這不僅是反對黨的一次成功防守，更關鍵的是，它代表了台灣龐大且沉默的中間選民群體，對過去8年（2016-2024）民進黨執政表現的一次總體檢。這些選民對日益激化的政治對抗感到厭倦，對民生議題的實質倒退感到憂慮，他們藉由這張「不同意罷免」的選票，否決了他們眼中執政黨的政治性操作，並發出一個明確的訴求：回歸理性務實、以民為本的有效治理。

本次罷免的深層意涵，在於其揭示的一個核心矛盾：一個旨在問責個別民意代表的直接民主工具，最終演變為一場針對執政黨全國性治理績效的變相公民投票。對於某些選民而言，投票的動機並非源於對被罷免國民黨立委的強烈認同，而是將其視為一個機會，用以表達對勞工權益、能源穩定、防疫決策、媒體環境、社會治安及司法公信力等一系列切身議題的長期不滿。

「抗中保台」不再是考量核心，這群人可能更在意民生實績

儘管民進黨及其盟友曾公開樂觀預估至少能成功罷免6至10席，但從開票之初，各選區的不同意票數便一路領先同意票。在多個選區，反對罷免的票數甚至超越了該名民代在2024年立法委員選舉中的當選票數。

資料來源：【報導者】第一波大罷免：24藍委、新竹市長高虹安罷免案全否決，傅崐萁、徐巧芯、王鴻薇投票率最高，僅7藍委同意票達門檻 

如上表所示，高虹安市長獲得的「不同意」罷免票，比她2022年當選時的得票數多出超過2.6萬票；張智倫、黃建賓等立委的反罷免票數，也顯著高於其當選票數。這一現象表明，投票反對罷免的選民不僅僅是國民黨的傳統支持者。這股力量是由國民黨、民眾黨的基本盤，以及大量中間選民共同組成的。超過5成的平均投票率顯示雙方皆高度動員，但反罷方顯然更能激發選民的危機感，成功將此次投票定義為一場對抗「惡意罷免」的民主保衛戰 。

在國際媒體的報導中，此次大罷免被普遍簡化為一場意識形態的對決。德國之聲（DW）、美聯社（AP）及GZERO Media等主流媒體，幾乎一致地將罷免案框架為一場旨在「罷黜『親中』立委」的運動。報導強調，這是一場由反共草根力量推動的公民行動，目的是擊北京的影響力，並將其描繪成「傾獨」的民進黨與「友中」的國民黨之間的對抗 。

然而，這種單一的「抗中」敘事，嚴重忽略了驅動台灣中間選民投票意向的國內因素。反罷方的核心論述認為，民進黨正利用罷免進行「權力攫取」，企圖推翻2024年的選舉結果，同時罔顧民生疾苦。因此對他們而言，這張選票的意義遠不止於在中美之間選邊站，而更關乎日常生活的具體感受──頻繁的停電、飛漲的物價、失敗的勞工政策。這些在國際頭條中被一筆帶過的「國內議題」，卻是構成他們投票決策的基石。

此次罷免的潰敗顯示，民進黨長期賴以在總統大選中獲勝的「抗中保台」牌，在處理國內政治爭議時，其號召力正迅速失靈。日本學者小笠原欣幸便指出，這次的投票結果等同否定了民進黨的「抗中保台」路線，所謂國民黨立委是「親中派」的指控，並未獲得多數選民的認同。

中間與年輕選民雖然普遍反對統一，但同時也認為與中國大陸保持對話以降低緊張局勢是必要的。相較於遙遠的統獨議題，他們更關心低薪、高房價與就業不穩定等迫在眉睫的生存問題。在這樣的背景下，一場被包裝成意識形態聖戰的罷免運動，在他們看來更像是一場脫離現實的政治鬧劇。

罷免方不斷祭出的「抗中」口號與「親共」指控，最終產生了反效果。這種操作非但未能說服中間選民，反而被視為政治算計與撕裂社會。這種「用力過猛」的策略，激發了反罷免陣營的投票意願，其中包含了大量對政治鬥爭感到厭煩的民眾。結果傳達了一個清晰的訊息：選民已經厭倦了被恐懼動員，他們要求的是實質的政策論述，而非空洞的口號。

不滿的剖析：8年來的執政帳本

罷免案的失敗，根源於中間選民在民進黨8年執政期間累積的具體政策不滿。以下就逐一檢視這份沉重的「執政帳本」。

1. 勞工權益：民進黨2016年上台時，承諾為勞工帶來真正的週休二日與更佳的勞動條件，「一例一休」政策應運而生。然而，這項政策從一開始就充滿爭議。為了配套，政府大刀闊斧砍掉了7天國定假日，引發勞工團體強烈反彈。而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政府推動了被勞團痛批為「勞權倒退30年」的二次修法。關鍵倒退包括：將加班費計算方式由原本「做1給4、做5給8」的懲罰性設計改為「核實計算」，大幅降低了雇主在休息日要求員工加班的成本；允許輪班間隔由11小時縮短至8小時，增加了過勞風險；在特定條件下允許勞工連續工作12天，架空了原本保障勞工每週至少休息1日的核心精神。這在許多選民心中留下了一個難以磨滅的印象：一個口號進步、行動上卻犧牲勞工權益的政府。

2. 能源政策：民進黨的核心能源政策是推動「2025非核家園」，以再生能源與天然氣取代穩定且廉價的核能。然而，2021年的「513大停電」等多次全國性停電事故，被官方歸咎於人為疏失；頻繁的區域性停電被歸因於松鼠等動物觸碰電路，已成為網路迷因與民怨的焦點。成本高昂的綠能與天然氣導致電價數次上漲，加重了家庭與企業的負擔。政府對再生能源的巨額補貼與投資，屢屢爆出貪腐與官商勾結的指控，這使得「非核家園」在一些民眾眼中，像是一場由全民買單、肥了少數權貴的計畫。

3. 疫苗問題：台灣在疫情初期的成功防疫，曾是全民的驕傲。然而，當2021年本土疫情爆發、疫苗嚴重短缺時，政府強力護航國產的高端疫苗，在未完成第三期臨床試驗的情況下，便以「免疫橋接」的方式授予其緊急使用授權（EUA）。有科學家與公衛專家質疑，僅比較中和抗體效價無法完全證明疫苗的保護力；而政府在高端疫苗二期試驗尚未解盲前就簽訂採購合約，被批評為不符程序正義且風險過高。整起事件留下了一個政府決策不透明、優先順序錯置的長久印象。

4. 媒體環境：2020年，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NCC）以7：0的一致決議，不予親國民黨的「中天新聞台」換發執照，理由是中天新聞台屢次違規、事實查核機制失靈，以及其所有者蔡衍明不當干預新聞製播。然而，在部分民眾眼中，此舉是扼殺反對聲音，傷害了新聞自由。這種感受不必然是對中天的支持，而是對政府能否維持一個公平、多元媒體環境的懷疑，加深了民進黨變得不容異議的印象。

5. 社會治安：台灣的詐騙案件，特別是投資型與網路購物詐騙，近年呈現爆炸性增長，甚至被冠以「詐騙王國」的污名。儘管政府宣示打詐，但民眾的普遍感受是，政府無力保護他們的身家財產。網路論壇上充斥著民眾分享被騙的慘痛經歷。這讓政府顯得無能，且脫離人民真實的焦慮。

6. 司法改革：這是蔡英文總統2016年競選時的核心承諾，然而8年過去，多項民調顯示大多數民眾對司改成效不滿。許多人擔心司法成為政治鬥爭的工具，「辦藍不辦綠」；而司法貪腐、裁判品質低落、問責機制失靈等問題，20多年來情況並無根本改善。儘管司法院推出了國民法官制度等多項改革，並引用數據稱信任度緩步上升，但這與民眾感受到的仍有巨大落差。

他們或許不喜歡國民黨，但當下「更不信任民進黨」

民進黨執政8年期間累積的民怨，清晰地反映在各項民意調查中。根據台灣民意基金會（TPOF）在2024年4月所做的民調，在攸關民生的核心議題「經濟」上，民進黨政府在獲得了-18個百分點的淨不滿意度，即便是民進黨強項的「兩岸關係」議題，淨不滿意度也達到了-14個百分點。

資料來源：財團法人台灣民意基金會《2024年4月全國性民意調查摘要報告》，2024年4月23日發表。

台灣的中間選民並非一群政治冷感的被動群體，而往往是資訊充足、務實且高度關注經濟民生的人，厭惡極端主義、政治惡鬥與政府失能。民進黨8年的完全執政，在選民中逐漸形成了一種「權力的傲慢」觀感，此次大罷免，被他們視為這種「贏者全拿」、「選輸翻桌」心態的延續。

在他們看來，一個持續撕裂社會的罷免行動，其所帶來的傷害，遠大於個別國民黨立委可能存在的瑕疵。誠如部分學者所分析，這次投票結果顯示，這批選民或許不喜歡國民黨，但他們當下「更討厭或更不信任民進黨」。因此，這群人在罷免案中投下不同意票。

對民進黨而言，首要的課題是謙卑。執政黨必須正視其在經濟、能源、治安與司法等國內政策上的嚴重不足。單純依賴「抗中保台」牌，已不足以應對所有政治挑戰。若要重建與務實中間選民的信任連結，民進黨必須展現出向能力治理、透明決策及降低意識形態色彩的實質轉變。更重要的是，必須學會在國會分裂的政治現實中運作，因為選民已明確為這樣的權力格局背書 。

對國民黨與民眾黨而言，首要的課題是審慎。他們不應將這次勝利誤讀為選民對其政策的無條件支持。反罷免的勝利，是一個由其基本盤與大量不滿中間選民組成的「臨時聯盟」所促成的。倘若在野黨在未來表現出為反對而反對的破壞性姿態，或同樣陷入權力鬥爭與治理失能的泥淖，這股強大的中間力量將毫不猶豫地轉向並懲罰他們。挑戰在於，如何將這次因反對民進黨而聚集的民意，轉化為對自身執政願景的真正支持。

最終，這次大罷免的結果，為台灣的民主健康描繪了一幅充滿希望的圖景。它展現了一個日益成熟、理性的選民群體，能夠有效扮演監督與制衡政治權力的角色。他們迫使所有政黨不能僅僅依靠意識形態動員，而必須在治理的競技場上，用實績一較高下。在大罷免中，他們做出的裁決，再次印證了民主政治的終極真理：最高權力，永遠歸於人民。

（作者為生技研究界從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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