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今年國中會考的倉鼠圖，我笑了。
牢籠、自由、盲目、選擇、冒險、沉溺，像倉鼠跑的滾輪一樣，無限循環在我們的人生經驗裡。常常以為作了選擇，逃離了反覆的滾輪踩踏，其實只是換個牢籠冒險。或自由、或盲目跟從，總會先沉溺其中，再像另一隻想逃的倉鼠，思考換個選擇，然後又進入另一個牢籠、另一個循環。
牢籠無罪，滾輪有理，心態而已。
到底如何當個好媽媽？
轉當全職媽媽近20年，常思索著教養該何去何從。
曾經，盲目追求各種好媽媽、成功媽媽的樣子。這個目標像牢籠框住我，奮力踩踏滾輪，期望愈練愈好。
從孩子一出生，哭的時候要不要抱、要不要親餵母乳、什麼時候訓練大小便……到逐漸長大，安排什麼才藝學習、規範什麼禮儀、要求哪些生活自理等，都讓我時刻焦慮哪個選擇最好。媽媽仿如新職場，我要盡忠職守。
雖然設定了「權威與民主並行」的方向，但知易行難，育兒現場太多變數，如何拿捏？十幾年前親子教養議題受到重視，雜誌、書籍漸成氣候，我期許也相信自己可以掌握最新專業資訊，融合德國／日本／法國／猶太媽媽的優點，教出自律、負責、自在與會思考的孩子。
孩子表現還不錯，我不自覺沉溺在「學有所成」，「駕馭／教養」有方的自得裡，深覺夠格領「優良母親」獎牌。不料，進入青春期的兒子，像「大義滅親」般開始挑剔指控，甚至前所未有地擺爛起來，不禁懷疑是故意要拆我的好媽媽招牌嗎？
因緣際會接觸薩提爾理論與情緒教育，似乎找到了應對青春兒的教養之道，但也啟動了另一個知易行難的學習循環。隨著疫情高壓興起的情緒關注，封城在家帶給母職的情緒勞動跟著受到重視，我從中覺察到母親之於孩子的心理避風港、安全堡壘功能，以及在這付出過程中會有的情緒負荷／耗竭、孤單與自我價值懷疑。提醒自己跟著新興主流論述找初心，學習當媽媽也「要先成為自己、好好愛自己、勇敢作自己」。
曾經為當好媽媽自我責難
然而，在「找自己」的過程，我也陷入一波自我責難，自我檢討起之前過度「求好媽媽心切」，給孩子壓力，也迷失了自己。
與朋友分享這樣的困境時，得到「妳就習慣當第一、總是太認真、不想輸」的回應。但如果是這樣，我不是該忠於自己，繼續努力追求當個好媽媽？我彷彿圖中那隻牢籠裡的倉鼠，苦苦思索要留下或另謀出路。
前陣子一位單親媽媽哀嘆，「不想再跟別人講小孩的事了，只會換來吐槽或建議……唉，又是我的錯，又沒考100分了！」即使我們婚姻與家庭背景不同，卻共同有著「沒做好媽媽」的焦慮。我趁機探詢，「妳小時候常考100分嗎？」並沒有，她還差點被當智能不足，後來不甘心，力拚考上職校，拿到證照開店自營，找到自己的滿分強項。
我茅塞頓開，追求滿分、表現良好，不是誰的問題，也不需要檢討責難；這是傳統「考試／分數至上」教育系統帶來的束縛，有張無形的「媽媽考卷」等著我們去填答，然後自評或受評出「成績單」，作為檢討改進的依據。從小習得的「良母」概念深植心中，在成為媽媽時，自動內化為自我要求標準。而忽略了這「良」與「好」其實受制於社會文化，且持續有新的辯證與界定。盲目追求，只會陷入無窮盡的焦慮或自責。
隨著網路發展，各種教養專業指引彈指即有，每一個學習，都如同一個框架籠子，附帶練技巧的滾輪，該作什麼選擇呢？
看到這張倉鼠圖，我有了新的領悟。每套教養理論，都有其隱涵預設的「好媽媽／理想媽媽」標準，像提供不同的學習籠子，幫助媽媽帶領孩子適應社會的無形大牢籠。追求當好媽媽是人類正向成長、自我負責的本能之一，毋需糾結太多。社會為了運作，必然存在規範（有形與無形的籠子），我們為了生存，也必須踩踏著有形與無形的滾輪，反覆練習既有的求生技能、或冒險嘗試推陳出新的理論方法。
大自然賦與女性生育能力，女人彷彿天擇的媽媽人選。「媽媽」這個稱謂，是對應自己的孩子而來，沒有所謂好壞，母子間的感受與需求才是核心。不如慢慢尋找合適自己與孩子的籠子與滾輪節奏，享受其中。
回想這一路走來，即使不斷調變各種教養模式，從未改變我在兒子們心中的母親地位。比如有回問老大「媽媽可以是朋友嗎？」他覺得媽媽就是媽媽，有血統關係與唯一性，怎麼可以亂等同？老二也曾向我表達，「妳說的話不一樣，我沒辦法聽聽就好，因為你是媽媽啊。」
回歸愛與尊嚴的「媽媽才婦自由論」
對，我是媽媽，有著無可取代的地位，也自帶份量。媽媽從來不需要評價，只需要學習；學習當適合自己孩子的媽。順口問了高中兒，「你心裡會幫媽媽打分數、評價媽媽夠不夠格嗎？」
他出現「這什麼怪問題」的表情：「不會啊。」唉呀，怎麼從未想過問問當事人，孩子不靠打分數來評鑑媽媽，媽媽也不需靠分數認可，來證明自己夠格。當意識到孩子心中沒有也看不到媽媽自以為的「好媽媽」招牌，當下有了如釋重負的放鬆。不為外在分數評價的愛與學習，我們才能感到自由，真誠回應彼此的感受與需求。
我是媽媽，也是有才的自己，我要追求「才婦自由」。
一般稱「財富自由」為工作不為了錢，而錢完全夠用的狀態。我的「才婦自由」是：原就有才的女人，當媽媽不為獲得社會「才」力認可；而當媽媽所需要的才能完全夠用，能在媽媽與自己的角色中，悠遊自在。
想起前幾天在手機推播文讀到英國兒科醫師溫尼科特提出的「夠好母親」概念，提醒母親不需要完美，而是能夠在嬰兒早期提供足夠的照顧和適應，並隨著嬰兒成長，逐漸減少近乎完美的適應性，允許嬰兒經歷適度的挫折，從而學習面對現實和發展獨立性的母親。仿如回應我個人在母職生涯的體悟，從以孩子為重心的養育過程，慢慢回到自我關照與重視。
不過，我認為要達到「才婦自由」，一方面仰賴媽媽的自我覺察與深刻相信──相信自己就是孩子最需要的媽媽，不被外界評價綁架，進而自在地透過個人的選擇與堅持，自我充電與補給，放鬆與修復，確保能量充盈，實現在媽媽與自我角色間的悠遊自在。
另一方面，也仰賴外部的穩固支持。除了孩子的肯定，還包括內部家庭責任分擔、社會的資源網絡（如公共托育、喘息服務、以及能真正聽見並接住母親需求的心理支持系統），當媽媽堅實的神隊友、後勤部隊、接住網，補充媽媽被消耗的能量，讓「身為自己，也身為母親」的才華完全夠用，自由發揮、悠遊自在。
當社會願意無條件愛與接納母親如同對待孩子那樣，母親們才可能真正自由，即使偶爾放空母職時、與天下媽媽不一樣、或力不從心時，愛與尊嚴依然充足。
就算母職是逃不離牢籠的倉鼠，我們也能沉溺在踩踏養育滾輪的樂趣，每一踩都邁向更完整的自我。當想成為另一隻倉鼠，尋找自我時，也能得到祝福。願所有為家庭努力的婦女朋友，在婚姻與親職角色間，不再遺落自己，擁有真正的「才婦自由」。
（作者為家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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