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速母親》是一部2021年的法國電影。我在串流平台發現它之前，幾乎沒有聽聞相關討論，但觀影後卻為之震撼。
整個劇情相當簡單，描述一位單親媽媽茱莉，獨力照顧兩個學齡期孩子並兼顧工作。茱莉和孩子住在郊區，卻需通勤進入巴黎市區工作。在忙亂的日常中，茱莉得到一個新工作的面試機會，但因遇到疫情導致的罷工潮，而無法順利前往面試、也無法順利返家。劇情一波波推進時，觀眾也跟著茱莉一步步感受被逼到牆角的困窘。
總得三頭六臂多工運作的母職情境
片頭一開始，是一個再日常不過的場景，茱莉被鬧鐘喚醒，開始一天的行程。她一邊為孩子準備早餐，一邊呼喚孩子起床、還得抽空修理不時故障的熱水器。當孩子們上桌吃早餐，茱莉雙手不停歇地準備午餐便當，眼睛看著新聞正報導罷工情況，卻得分心回應小女孩想去兒童樂園的請求、以及小男孩想與媽媽討論生日派對該邀請誰。雖然片中茱莉回應得有點敷衍，然而，曾經歷同時照顧小孩又要趕著上班的人都可理解，這簡短而帶點打發意味的回話，或許已是傾其所能的回應了。
茱莉作為一個單親媽媽的設定，無人幫忙彷彿是理所當然，但想想周遭的育兒女性朋友們，即使不是單親，這樣的場景也不陌生，女性常常在有限的時間內多工運作，而夫妻角色分工時，那難以掌控又不好安撫的小孩，常常會被分配給媽媽──只是因為媽媽好像比較知道該怎麼處理孩子的事，即使事實不一定是如此！然而，生活的窘迫，不僅限於對時間的緊張感、工作的負荷、還有房貸與帳單的追討、日常需求的採買，無一不在生活裡重疊切換，得要巧妙的運籌帷幄。
茱莉風塵僕僕地經過了一路波折，在巴黎租了一輛箱型車。乍看還真不理解她當下為何這麼做？只見車子奔馳一段路後，茱莉抵達賣場，用著不確定能刷過的卡，買了一張彈跳床，在無人的深夜裡，像是變魔術一樣地運用力學原理，把偌大的紙箱拉到院子裡，然後一個人在黑暗中，徒手將彈跳床組裝起來。即使疲憊不堪，她仍然沒有忘記要準備孩子的生日派對。我雖然讚嘆，心頭卻感到一股酸楚。
在疲累之餘，想滿足孩子的母職心情，或許並不完全是喜悅與滿足，也可能還帶著深夜裡身體的痠痛、精神的倦怠、以及一個人的孤獨感。
女性的自我生涯追求如何與母職共存？
片中有條很重要的故事線，是茱莉在這混亂的情境中，如何得到她理想中的新工作。隨著劇情進展，發現茱莉原本是經濟學碩士，工作既專業又高薪，但劇情僅簡短帶過，讓大家知道：茱莉過去因為育兒，中斷了工作數年，現在則是飯店房務的領班。
當她翹班去面試新工作而被原本的飯店經理辭退後，為了支付每天的開銷，期待能錄取小鎮超商收銀員的工作，不得不在履歷上刪除過高的學歷，卻仍在面試後石沈大海。這是多麼大的落差。原本有的能力無法施展，即使已試著隱藏、捨棄這些資歷，卻仍得不到一份可糊口的工作。不論是中斷職涯難以銜接、或者人力缺口已被他人補足，但職涯發展的侷限，不能說與育兒完全無關，即使生養孩子也可能是茱莉想要的。
我不禁想，如果當初不因育兒而中斷工作，茱莉是否能夠有更順利的生活呢？我在此不敢說是更高的職場成就，因為，即使是職業婦女，也很難不考量家中孩子的需求，除非有其他的人力支援，否則職涯就會受到母職影響，而兩方必須妥協。
我想多數職業婦女們，都曾在照顧孩子的空擋，掛心自己的工作，抑或是將帶著孩子去職場，邊看顧孩子邊完成工作。能這樣安排都還算幸運，更遑論那些工時更長，只能把孩子放在家裡的媽媽，看不見孩子的狀況也只能暫時不去想。我也曾聽說有些母親想要進修，以為自己爭取更好的勞動競爭力，卻礙於當下已經蠟燭兩頭燒，難以挪出時間來為自己的生涯做些什麼，只得讓人生繼續茫然前進。
劇中我佩服的是茱莉不想放棄的堅持，想方設法安排最後一次關鍵面試，即使最後仍被識破違規翹班而遭開除，但渴望得到更好的職缺，也盡力完成手邊的工作，在資源幾近匱乏的情況，仍想把握住最後一絲希望，我想那是茱莉不想給自己留下遺憾地奮力一搏，即使這榨乾了她最後一點氣力。當然，這看來很勵志，可我想問的是，為何女性、母親、單親媽媽得要這樣用力，才能兼顧母職與生涯呢？
有沒有可能，整個系統能更友善地多看見母親的需求，不論是社區能提供育兒協助，或是職場可有彈性工時，幫助單親媽媽能在一個人的情況下，也能兼顧工作與家庭。
怎麼做才算是個「夠好的母親」
茱莉家的保母是位老太太，協助照顧兩個小孩，但總抱怨小男孩太過好動，自己不想繼續看顧。她對經常因罷工潮而搭不到車返家、接小孩的時間總是延遲的茱莉頗有怨言，覺得身為母親，就應該要守候著小孩，要不就近在小鎮找份工，或者把小孩帶到都市居住，才是好媽媽該做的事。
但茱莉一方面渴望孩子能在郊區有個可奔跑玩耍的空間，又期待自己能在市區找到條件更好的工作，需要犧牲的可能是自己的睡眠、能陪伴孩子的時間，然而這樣的做法，卻被保母太太認為茱莉不負責任，總是把孩子丟包給他人。
母親是否該在孩子年幼的時候，花更多的時間陪伴孩子，原本就是個見仁見智的選擇。若將保母太太視為茱莉的另一個分身，當陪伴在孩子身邊的照顧者因為太長時間跟孩子共處，而覺得疲累、難以忍受孩子的吵鬧，以孩子很煩、難以掌控來描述有較高活動需求的孩子，或許站在孩子的角度，會一直感受到自己成為照顧者的負擔、自己這樣的特質是不好的、不對的，也不見得有利於孩子的身心發展與健康。
反倒在劇中可以觀察到，茱莉跟孩子們的互動，即使在忙碌的時候比較簡短，有點敷衍，但大多數時候她面對孩子的需求，並不會回以情緒──不耐煩或大聲制止，反倒會盡力給孩子一個回應，反映孩子的情緒、說明此刻的情境、以及孩子們可以做些什麼。
在深夜搭彈跳床那一幕，說實在我也曾在心裡想，難道不能告訴孩子，「媽媽太忙太累手上沒錢、沒有辦法買彈跳床」？尤其當小男孩一個不慎，從彈跳床跌落而摔斷了手臂，急診就醫除了又急又累，當然也是另一筆支出。茱莉在此過程，不僅沒有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而是盡力維持穩定，表達她的擔心且希望孩子沒事。
實際上，當然不一定要真的買一張彈跳床才是好媽媽，而是能回應孩子的渴望，即使不買，也能一起想想讓生日派對不遜色的方式。也就是說，我們不見得要做到完美，但能持續地想辦法，表達自己在意孩子的需求，看見孩子的想要，並且找到方法回應孩子，就能讓孩子感覺到「媽媽在」、「媽媽陪著我」這樣的經驗。持續努力接近、理解與回應孩子，其實就是夠好媽媽的表現。
期待母職能不忙與不茫，需要環境適度支撐
茱莉與前夫原本在離婚時約定共親職，兩人分配照顧孩子的時間，讓彼此都不缺席。然而前夫失聯、沒有支付扶養費，使得茱莉在生活忙亂之餘還負債累累，當然也沒有在約定的時間前來分擔照顧孩子的責任。
唯一出現的一段，是前夫在電話留言裡表示自己沒有忘記孩子的生日，要茱莉幫忙給孩子一個親吻。這個缺席的父親，連自己想給孩子的愛，都要前妻代勞，讓我啼笑皆非。
茱莉難道不曾渴望被照顧與支持嗎？當她意外發現，小男孩同學的父親，正是在罷工潮期間曾經搭載自己一程的好心人，而在生日派對散場後，同學的父親留下來幫忙收拾整理，還順手幫茱莉修理了經常故障的熱水器，茱莉感謝之餘，情不自禁地吻了對方。
這也讓我聯想到，是否男人在家的功能，就是幫忙搬東西、修水電？茱莉只因為這樣，就可以獻吻嗎？我想，在這些被照顧的行為背後，沒被說出口的，或許是茱莉包裝在堅強之下的孤單與無助感，有困難時沒有人能商量與幫忙，疲累時沒有人能安撫與照顧，且無處可訴說。
母職要能順利完成，得要有個第三者，通常是父親。然而，離異的單親媽媽，或許更需要的是母親自身的家人朋友、甚至是社區或團體的支持。若環境能像是一張大傘，包覆、保護著母親和孩子，除了照顧生活之餘，也能有人提供另一個很重要的功能：當面對孩子感覺疲累或挫敗時，回頭還有個人在身後，給予安慰或打氣，幫助母親消化情緒、重新修復，以便能再次轉頭，穩定地面對需要關注的孩子。
這樣緩衝的角色，幫助母職運作時有緩衝的空間，使母子關係不會太過黏膩，也不至於太過衝突。當母親在照顧孩子之餘，還能喘口氣時，才有心力將自己的生涯也放入思緒當中。
全劇最後，茱莉眼看新工作還沒著落，但已經弄丟了舊職。罷工潮持續著，保母也明言不再幫忙帶小孩。不用上班的日子、手上已經沒錢、前夫也不再出現，孩子看不出母親已捉襟見肘，還興奮地想把握這媽媽難得在家的時間。而茱莉決定把所有煩惱暫且拋下，帶著孩子們前往心心念念的遊樂園時，意外接到新公司的錄取電話……她得到這個工作了。
戲劇化的轉折，是否在電影裡才有？或許編劇想告訴正在絕境裡的母親們，總會有出路的。若能回頭看顧自己，雖然會看見內心的孤單與無助，但也同時會看見自己的渴望與能量，因而為自己找到各方的助力，迎接撥雲見日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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