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台大人類學系碩士班的學生,從大一開始參與反核運動,目前碩士研究的題目正是關注核三廠與在地居民的關係。
核三興建粗糙、又在斷層上方,大家大概都會想「那誰還支持核三?」然而媒體上常見「近七成在地人支持延役」、「核三延役是在地人希望」、「周邊 4 鄉鎮挺延役」等說法。我猜大家要不是想「這是假新聞」,不然就會想,這裡的人肯定是被錢所迷惑,被地方政客綁架等等。
我想用我實際在核三周遭,也就是屏東恆春一帶一年多的田野經驗,來分享我看到、聽到、跟理解到的。可能跟大家想的不太一樣,但這是我這樣一個被貼上「反核仔」標籤的學生,到目前為止的觀察,用4個田野故事來跟大家分享。
看到核三廠,就好像看到過世的爸爸
第一個故事,是關於阿美姊(化名)的。
阿美姊是一位支持核三延役、希望留住核三的人。不過這不代表她支持核三廠,而是因為核三廠對她來說象徵著他過世的爸爸。
阿美姊的爸爸是承包核三廠爐心工程的包商老闆,每年大修,他也都會自己進去爐心工作,幾年前因為癌症去世。雖然醫生和爸爸都堅持這癌症與輻射無關,但是阿美姊仍多少有些疑慮。她和爸爸都很自豪,是這份工作才能養活一家人,所以爸爸去世後這幾年,她一直不希望核三廠除役。
阿美姊說:「核三廠對我來說是有感情連結的。核三廠這三個字就幾乎等於是爸爸。所以如果核三除役,會覺得好像心裡有個東西被剝奪了。當看到有人說核三的壞話,我就會去頂個兩句,這不是因為我多喜歡或是多支持核三,而是因為爸爸,以及那是爸爸到去世前一年都要抱病去執行大修的地方。」
但她告訴我,這一陣子,她已經不在乎那些關於除役或是延役的討論了,她在乎的是「去海邊時、從南灣那邊看過來還能看到那兩個爐心在那邊。」因為她知道即使除役,那兩個反應爐也不可能拆掉,這對她來說就夠了。
對某些在地居民來說,核三不只是電廠,對於阿美姊和她爸爸來說,更是工作、是經濟、是某種生活安全感的來源。所以我們必須去了解,支持延役就表示居民喜歡核三、全然地信任核三廠嗎?這個對於核三的依賴與支持是怎麼發生的?與其急著用支持或反對來劃分立場,我們也許更需要理解:這些在地的情緒、期待與矛盾,究竟如何形成?
不該忘記曾經的反核自救會,與現在的沉默
第二個故事,是關於曾經運作過2年的當地的反核自救會──「大光反核自救會」。
大光是核三廠的所在地,當初核三廠興建,徵收的大部分的土地,都是大光居民的。這些大光居民抗議核三廠內減容中心燃燒的低階核廢料排放臭味。雖然只是在1996到1998年間短短運作2年,但為了在那個資訊不是那麼公開流通的時代,讓更多恆春居民了解核三資訊,他們曾去到恆春17個里一一舉辦演講,召集大家參與行動。
自救會會長江先生告訴我,當他們開著車去各里放送今天幾點要在哪邊舉辦演講時,台電也會開一台宣傳車,去這些地方宣傳說:「那些人就是為了錢而已,你們不用去參加,也不用相信他們!」結果人數因此逐漸減少,自救會士氣越來越低,最後也因各種原因而解散。
所以核三廠與地方並非一直都這麼共榮、和諧。曾經有居民組織自救會,去監督、去抗議。我們不該遺忘這段歷史。我們應該追問的是:當此刻我們可以看到當地居民跳出來說要支持延役,反對的聲音又為什麼會消失?是因為真的沒有人反對了,還是有什麼讓他們無法再說?
而這些自救會的居民,甚至是更多年輕一輩的恆春人,仍然有人堅持反對核三、希望它如期甚至提前除役。
恆春三害中,核三廠最讓居民無感?
第三個故事跟我自己有關。故事發生在這幾次去恆春做田野的時候。
居民常常跟我提到「恆春三害」的比較。這三個恆春的「害」,指的是核三廠、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以及三軍聯訓基地。相對於墾管處常常拆房、對觀光活動有所管制,居民認為它限制了地方發展的可能;還有三軍聯訓基地砲擊演練造成的聲響、震動,甚至是炸毀農田的事件,居民總是說,「核三廠的影響其實很無感,而且還會有回饋金,有什麼不好的?」
做研究的這一年多,我陸續去了恆春幾次。我發現如果我不去到南灣海邊,如果我不特別望向那些高壓電塔,我就越來越不會注意到核三廠其實就在我方圓幾公里之外而已。除了某一次半夜地震,我收到手機簡訊通知,我第一個念頭是,會不會是經過核三廠的那個恆春活動斷層!第二個想法是,核三廠會不會出事,我會不會就這樣死在我的田野地了?(雖然也是用另一種方式完成我的碩論啦)。


這故事聽起來,大概會讓人覺得,核三廠對我的日常生活也不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又有回饋金、又提供工作機會,有什麼不好的?就像是我的受訪者所說的那樣。老實說,田野期間我也經歷過這樣的搖擺,我的意思是,從2018年反核到現在、自認立場堅定的我,其實也開始懷疑,核三延役真的那麼不好嗎?
但這不正是核電廠的影響所在嗎?讓你覺得這座會產生高汙染廢料的電廠、存在著風險的電廠,其實好像一點也不危險,甚至對地方帶來各種好處。這就是核電廠的可怕之處。
也就是說,核電廠的影響其實未必是那麼具體可見的,它的影響是40年來逐漸滲透的。它帶來的,是居民矛盾且複雜的情感,一邊享受著它帶來的好處,一邊又擔心著核廢與核安問題。
核三廠對地方的影響,始於40多年前
最後一點,我想跟大家談一談這40年來的恆春與核三廠。
回到40年前,1970年代,顯然是一個沒有環評的時代。而這40年來,核三廠就是一直在那裡,大家習慣這些來自核三廠的資源挹注。40年過去,我們甚至根本不會去問,為什麼核三廠在那裡?它當時是用什麼樣的方式進到恆春的?


當然,我們也根本難以去想像一個「沒有核三廠的恆春的樣子」,因為居民也都知道,即使核三廠除役、關廠,核廢料大概還是會留在這裡,這塊土地、這片海岸根本難以另作他用。
所以我想說的是:在這樣一個核廢料註定長久留存的地方,我們又怎麼能期待他們提出其他的對於地方的想像?一位受訪者說:「如果當初核電廠沒有來,我們也就不用面臨這些問題了。」
因此,我們不該只是看核電廠此刻對地方沒有帶來什麼影響,而是應該意識到核電廠對地方的影響,其實自50多年前,1974年選址在恆春、1975年開始徵收土地、1984與1985年兩部機組接連開始運轉,核三廠的影響就不斷滲透整個恆春半島。
最後,當我們在北部吵著關於核電修法、延役、公投等等的一切的時候,在地觀點為什麼總是缺席的?甚至地方常常不知道台北發生了什麼決定著恆春未來的事情。台北跟恆春就像是兩個非常斷裂的世界。
地方的觀點是非常複雜的,不只是媒體上所說的那麼簡單,因為回饋金、因為工作機會,就接受了核三。其實還有很多受訪者的故事、很多不同的感受,我無法在文章中清楚呈現,甚至還有更多更多的居民是我沒有遇見、沒有訪談到的。我想鼓勵大家,也呼籲那些在立法院裡面的人,去一趟恆春,去看看這些人,以及他們生活的地方,再重新思考這個問題。
如今,藍白立委強行通過《核管法》修法,讓已除役的老舊核電廠得以重啟,不僅把核災風險加諸在這座島嶼的世世代代,更讓恆春的核三廠,以及北海岸的核一、核二廠周邊居民,再度被迫承擔少數決策者的代價──一輩子活在核災疏散區內,與代代累積的核廢料長相左右。



(作者為台大人類學系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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