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發爭議的伊方核能發電廠。 圖片來源:Wikipedia

2011年3月11日,因為東日本大地震引發海嘯,又遇上廠區內大停電而發生的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讓日本政府單位重新檢視核電廠安全。核能規制委員會(Nuclear Regulation Authority)制定了新版核能管制標準「新規制基準」,大幅提高核電廠面對天災(如:地震、海嘯)所需的緊急應變措施。「新規制基準」頒布後,所有的核電廠(不論運轉中或停機狀態)皆須通過新制的審核,才得以重啟。

截至目前為止(2017年底),已經有6座壓水式反應爐(pressurized water reactor,簡稱PWR)設計的核電廠、共計12個機組[1],再加上2個沸水型反應爐(boiling water reactor,簡稱BWR)機組[2]通過新規制基準;運轉中的核電廠則有高浜核電廠3和4號機組、伊方核電廠3號機組與川內核電廠1和2號機組,共5座機組。

另一方面,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之後,核能規制委員會也新增了核電廠運轉年限原則40年的規定,若提出申請並通過後,最多得以再延長運轉年限20年。截至目前(2017年底),除了福島第一核電廠外,共有8座機組確定要除役(廢爐)[3]。今年4月19日首波公佈的除役名單,皆為運轉年限已經超過70年的老舊核電廠;後半年開始,也有現役核電廠在考量汰換老舊設備與增設新規制基準所需的設備等成本後,發表屆滿40週年後順勢除役的宣言,如伊方核電廠1號機(9月12日)。大飯核電廠也在12月22日宣布,將在2019年滿40週年的1、2號機組,會在屆滿後除役。

核電廠重啟之戰

然而在日本,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之後,核電廠想要重啟,不單只是通過核能規制委員會的新規制基準就行。日本民間團體和核電廠之間的訴訟從1970年代起就有案例,但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訴訟案件大幅增加,一間核電廠身上可能有多起訴訟同時進行,重啟中的核電廠也可能突然收到勒令停止運轉的假處分;有的假處分才剛被駁回,又在重啟後被勒令停機[4]

這一系列民間和核電廠公司之間的攻防戰,在12月13日有了重大突破:廣島高等法院接收來自廣島縣民(廣島市民三人,松山市民一人)的請求,對定期檢查期間並沒有在運轉的四國電力公司伊方核電廠,下達不得重啟的假處分。這不僅是首件由高等法院對核電廠做出假處份的判決,也是首件申訴人和核電廠廠址距離超過100公里(廣島縣和愛媛縣之間還隔著瀨戶內海)的案例。

更令人注目的是,法官依據核能規制委員會的安全審查內部規範《火山影響評價指南》的內容,距離核電廠160公里內的火山在無法預測火山爆炸規模的情況下,應該要假定過去最大的火山爆炸規模來進行模擬,而認定四國電力公司進行火山影響評估時不夠周延。距離伊方核電廠約130公里的熊本縣阿蘇山,每1萬年會發生超大型火山噴發,四國電力公司進行的電腦模擬並沒有辦法佐證阿蘇山若引發萬年一次的超大型火山噴發時,火山碎屑流是否可能抵達伊方核電廠址。

當核電廠碰上萬年大爆發一次的活火山

法官判決一出爐,立刻引發火山學者和核工領域之間的論戰。日本火山學會於2014年就曾提出「無法預測火山爆發的時間點與規模」,在進行核電廠事故等模擬時,不可以輕忽火山事件的影響力。武藏野學院大學地球物理學的島村英紀特任教授也說,火山碎屑流包含火山氣體與水蒸氣,時速可接近200公里,阿蘇山若引發大規模爆炸,火山碎屑流也有可能越過瀨戶內海。

核能規制委員會則認為,伊方核電廠最多也只能再延長幾十年的時間,不至於在核電廠運轉期間發生超大型火山噴發,在廠址也沒有發現碎屑流抵達的地質事件。假若阿蘇山真的發生大規模火山爆發,距離阿蘇山半徑160公里以內的還有九州電力公司的川内核電廠(鹿兒島縣薩摩川内市,距離阿蘇火山130公里)和玄海核電廠(佐賀縣玄海町,距離阿蘇火山150公里)。

然而,以萬年一次的火山爆炸週期來進行評估是否合宜?我們常說中國歷史有4,000年之久,日本歷史最多也只有2,600年,遇上萬年一次的超大型火山爆炸時,現代人的我們是否有辦法應對?阿蘇山是至今都是很活躍的活火山沒錯,但假若真的引發如此大規模的火山爆炸事件,在阿蘇山的火山碎屑流跨越瀨戶內海抵達伊方核電廠址之前,整個九州都會壟罩在火山碎屑流之中,屆時似乎也沒有多餘的心力能夠關注在火山碎屑流是否可能抵達伊方核電廠址了。

另一方面值得關注的是,日本民間團體和核電廠之間這類型訴訟,目前都只有假處分的裁決,而沒有最終審判結果出爐。假處分的特色在於能即時生效(勒令核電廠立即停機),卻也容易被撤回、推翻,或有時效性而非長久之計。

民間與執政者的拉鋸

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發生之後,核電廠有義務和距離核電廠半徑30公里內的地方行政單位配合,制定事故發生時的避難計畫,若要重啟核電廠,也需要半徑30公里內的住民同意。

不過以上述伊方核電廠和廣島縣民的訴訟為例,廣島縣和伊方核電廠的距離超過半徑30公里(最近的廣島縣松山市距離核電廠約70公里,廣島市距離核電廠超過100公里),跨縣市、超過半徑30公里外的民間團體的訴訟屢見不鮮。有時告訴人、被告(核電廠營運公司)、地方法院所在縣市分別所屬不同的地方行政單位(例如:滋賀縣民向鄰近的福井縣高浜核電廠提告,從滋賀縣大津地方法院打到大阪高等法院),這樣的案例也越來越多。以量致勝的結果,一個核電廠身上可能同時背負著來自各地民間團體的訴訟,長久下來對於營運核電廠的電力公司或中央機構(核能規制委員會)都是一場拉鋸戰。

在台灣的我們,除了遠觀這齣連續劇般的「核電廠重啟──被迫中止──又得以重啟」無限循環下去的劇碼之外,是否也可以換個角度思考,為何日本民間的反核勢力需要透過訴訟的手段,才得以達成「反對核電廠重啟」的目的?在台灣,我們甚至不需要提起跨縣市訴訟,也能讓執政黨在選前打出「非核家園」、「核電歸零」等的口號,但在今年的日本眾議員大選中敢喊出「核電廠歸零」(原発ゼロ)的,也只有在野黨陣線而已。[5]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之後,「核電歸零」真的是日本普遍價值嗎?至少我是存疑的。

(作者就讀國立清華大學工程與科學系,曾於大阪大學工學院交換留學一學年。關注日本核電廠近況、慰安婦問題等。)

[1] 包括關西電力公司美浜核電廠3號機組、關西電力公司大飯核電廠3和4號機組、關西電力公司高浜核電廠1到4號機組(其中3、4號機組已重啟)、四國電力公司伊方核電廠3號機組(已重啟)、九州電力公司玄海核電廠3和4號機組(預定2018年1月重啟)、與九州電力公司川內核電廠1和2號機組(已重啟)

[2] 東京電力公司柏崎刈羽核電廠6、7號機組,於2017年12月27日正式通過安全審查,日本核能規制委員會接著將進行具有法律拘束力的保安規定審查。

[3] 包括日本核能發電公司敦賀核電廠1號機組(BWR)、關西電力公司美浜核電廠1、2號機組(PWR)、關西電力公司大飯核電廠1和2號機組(PWR)、中國電力公司島根核電廠1號機組(BWR)、四國電力公司伊方核電廠1號機組(PWR)、九州電力公司玄海核電廠1號機組(PWR)。另外中部電力公司浜岡核電廠1、2號機組和日本核能發電公司東海第一核電廠於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發生之前,就已經確定除役,正在進行相關作業中。

[4] 例如福井縣的關西電力公司高浜核電廠3、4號機,前年才由福井地方法院做出不承認核電廠重啟正當性的假處分,事後又由福井地方法院另一位法官撤回。而後鄰近的滋賀縣的居民向大津地方法院請求對高浜核電廠做出假處分,去年才勒令其停止運轉,又於今年3月由大阪高等法院取消,高浜核電廠才得以重啟。

[5] 執政的自民黨主打核電作為基載電力,在立憲民主黨成立前原先聲勢最浩大的希望之黨則喊出「2030年以前核電廠歸零」。現在日本最大在野黨立憲民主黨則打出「盡早一天能實現核電廠歸零」(一日も早く原発ゼロを実現していく)的口號,其他的在野黨如:日本共產黨、社民黨,基本上都維持核電廠歸零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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