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ooo嗎?!她不算漂亮吧?這裡隨便一個老師都比她好。」
這是我曾在過去任職學校辦公室,聽到來自教學現場,某位男性教師對於女性學生、女性教師的言論。先是對女學生的外表評論,緊接著銜接到對女性教師看似稱讚的外貌評價。我當下立即覺察不妥、不舒服,但更令我詫異的,是談話現場氣氛的和樂融融。談話中的女性教師們,幾位附和、幾位帶點玩笑的回應「我要通報你喔!」而面對「和善」的質疑,該位男性教師僅只一句「女生小劇場真的很多欸!」表現不以為然、何錯之有。
擔任教職的數年間,這樣的案例並非首例。體育班男老師看到女性實習教師來到班上,熱情表示「今天學生學習動機應該會很高」、女教師任教班級學生表現良好,其他老師稱讚「果然是漂亮的講才有用」、分組時男學生猶豫不決要參加哪個女老師帶的小組,旁邊的教師笑他「你在選妃喔!」雖然話語的脈絡各有不同,然細究源頭,這些看似日常、合理,甚至部分以「稱讚」意味包裝的話語,皆可回溯到一個共同提問──身為一位女性教師,在教育現場,我是被視為一位專業教師?還是一位女性──一位仍然處於父權結構下的女性?
在性別平等相關法律、課綱在教育現場推行已有數年的今日,何以作為性別平等意識推動的關鍵場所──學校,仍然充斥著這樣的言論?甚至應作為教學榜樣的教師,這樣的日常言談、思維,如何能讓學校及教師成為推動性別平等養成的場所/角色?這是我一直以來抱持著的疑問。
一句話真的那麼重要嗎?
回到本文首段提及的男性教師言論,以及該男性教師對於自身話語受到質疑,產生的不以為意,這讓我思考:為何會有這樣的性別言論出現?何以男女對於性別相關話語的感受存在明顯差距?我想根本原因在於性別意識的養成,連帶影響對於性別相關言論的覺察度與嚴謹性。
一位教師的性別意識、對性別言論的覺察度與嚴謹性何以重要?首先,教師作為學生學習的主要引導者,不論是提供課程、抑或平時相處的身教言教,皆影響學生對性別概念的認識與態度。言語與行動是個體價值觀與核心想法的展現,即使提供性別平等課程,若教師平時未能表現「具備性別意識」的言語與行動,學生可能無形中模仿、承襲了同樣侷限的言行,甚或其中隱藏的意識。
此外,若以「結構」思維切入,教師與學生之間並非立足於相同水平,而是存在教授/接收、指令/配合等權力位置,甚或將這樣的論述置於更巨觀的社會架構,考量既往父權體制中隱含男性與女性的不對等,在這樣性別、師生角色的雙向交織下,位處優勢地位之男性教師,對於女性學生的外貌論述,極有可能夾帶遠超出話語本身的隱藏權勢與壓迫。
總結上述兩點,不論是教師言教對於學生日常學習的影響,或是考量性別、師生角色構成的權力位置,皆顯示教師性別意識以及對性別言論覺察度、嚴謹性之重要。

男性對女性的外貌評論
嘗試更細膩的思考該位男性教師的話何以令我感到不舒服,「這裡隨便一個老師都比她好」背後,是「被注視」與「被評論」。一句日常的輕鬆之談,隱含的是男性凝視與女性客體化的重量。
在探討男性凝視與女性客體化之前,我們首先思考:「外貌」之於女性的意義為何?相較於社會中大多以「能力、經濟」評斷男性的價值,對於女性的價值論斷,則傾向落於「外貌」,Sadie Plant形容父權體制是某種形式經濟制度的展現,意即將女性物化、視為商品,流轉於男性間的交易;Naomi Wolf則論及女性作為商品交易的籌碼在於其容貌,女性容貌視同其價值,由此可見外貌對於女性價值評斷的關鍵,也就是女性的外貌與身體並非全然屬於自己,而是受到物化與客體化。
此外,女性外貌的標準並非源於女性自主意識,而是來自男性視角,「外貌標準」鞏固了父權體制與女性從屬的位置,傳統父權體制的男性凝視壓迫,加上媒體流行文化的渲染,皆形塑對於女性外貌偏狹化的標準,張玉佩、葉孟儒以網路相簿為例,描述男性的凝視目光使得男性觀看者取得賞玩、評價女性外貌與身體的既得權力位置,於此同時,女性亦相對的落於「被凝視」的角色位置,產生無形的性別規訓與外貌勞動制約。
綜合上述,在教育現場一位男性教師對於女性教師與學生外貌的評論,無論是正向或負向,皆不可避免的含帶父權結構下男性凝視與女性外貌客體化的侵犯,而非僅只是一句日常閒聊。

對男性性別相關論述的不同立場
究竟我們該以什麼態度面對男性的性別言論?身為一位女性,面對在職場的不舒服感受,理當期望男性具備更高的性別意識,以及在性別論述上更高的覺察度;然而我也不禁省思:可以期望男性在性別上有相較於女性更高的警醒度嗎?亦或這樣的「更高標準」也無形中隱含對男性的不平等要求?或是在不同性別角色間的不對等期待?自身所處的性別位置以及不同的思考立場,令我陷入游移。
若以傳統性別平等精神出發,性別平等意味兩性應享有平等的公民權利,在「政治、經濟、社會、氣質、家庭」中應受到完全平等對待,反對性別歧視。以這樣的概念探究不同性別者的性別意識,也應持平等標準,強調一致,避免將較高的責任加諸於某一性別,進而反向造成不平等。
然而,若以「一致的平等」作為性別平等的核心,性別間的歧視即可消除嗎?以男性凝視為例,若平等置換為女性凝視,對於男性會造成相同的不舒服的侵犯感嗎?我認為不然。原因在於,男性凝視並非僅止當下言語或動作,而是長期存在的社會架構與父權體制加乘,意即女性與男性長期存在不對等的位置,並非單純雙向置換、一致平等即可輕易解決。男性長期在社會與歷史中的優勢地位,容易造成其言行隱含更具冒犯性的權勢力量,因此男性須具備更高的性別意識,對於自身言行抱持更高的自我覺察與嚴謹度。

立場選擇與行動
性別平等的概念,不應落於「齊頭式平等」,而應考量多元因素,以不同性別者在生活中的實際經驗與感受出發,以實質性平等角度思考歧視感受之所以產生的原因。以本篇議題中男性教師對於女性師生的外貌論述為例,不舒服的來源不只是當下的言語,而是背後隱含教師對學生的權勢力量、以及男性對女性外貌凝視與評價的不對等地位。這並非成於一日,而是長期社會架構下不平等位置的縮影。
因此,我認為社會架構是我們探討性別平等議題過程中不應遺落的重要關鍵,男性應具備對於性別意識的更高敏銳度,避免在行動與言語上有意無意落入冒犯。
我想,最為核心的是:不同性別者如何能跳脫自身既定想法,嘗試靠近、理解對方的想法與感受,以尊重為基本、卻也是最關鍵的互動精神,傾聽並認真看待對方的不舒服,藉此省思自身言行可能的隱含意義,且願意設身處地為對方調整。哪怕是一點點的覺察、認識與改變,都可能讓對方感覺更好,也期望能藉此為不同性別角色營造平等、尊重的工作與學習場域。
(作者為新北市國中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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