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知是我的朋友，同時也是夥伴，目前在努力推廣數位性犯罪防治運動。雖然憂鬱症對她而言是個伴隨她很久的病，但正式就醫則是在開始防治運動之後的事。
敏知同時患有憂鬱症及焦慮症。完美主義、潔癖、總覺得忘了什麼的感覺，還有覺得別人會陷害自己的焦慮。敏知是三姊弟的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弟妹。她們家窮了很久，因為沒有錢，所以家人之間經常鬧不合，生活中也有許多需要面對的羞恥情況。這種環境使敏知的焦慮及憂鬱狀況越發嚴重。
敏知的監護人並沒有照顧好敏知（或是沒有能力照顧好）。幼小的敏知並不知道該怎麼樣照顧自己，總是穿著一身破舊的髒衣服。沒有人幫她洗衣服，也沒有人教她該怎麼洗衣服。她只能自己看教育節目，或者去外婆家借書回來進行自我教育。家裡連教材的錢都付不起，讓她只能三天兩頭跑去教務處，拿一些教師專用的練習題回家。
「每次必須面對這些情況時，總有種好像哪裡在崩塌的感覺。為了守護我自己，需要一道阻隔我和世界的牆，雖然一邊正努力把牆堆高，另一邊卻一直在坍方。所以我時時刻刻都必須不停地堆，為了不讓這一切全都崩塌。」
家裡不僅沒給零用錢，連生活即刻必須的費用都沒給。敏知只能仰賴過節時親戚給的紅包，還有偶爾見到爸媽朋友時拿到的零用錢勉強生活。用那些錢購買課本，替交通卡儲值。因為身上總是錢不夠，也很難和朋友出去玩。而弟妹們因為害怕向爸媽要錢，也會先向敏知伸手。因為跟媽媽說，媽媽就說去跟爸爸要，問了爸爸，爸爸又說去跟媽媽要，接著兩人就會開始吵架。敏知則把自己的份和弟妹們一起分享。
「我認為這個問題的根本原因是他們太早結婚了。他們兩個都是還沒上大學，21歲的時候就結婚了。那時我在媽媽肚子裡，已經7個月大了。回過頭來看，爸媽是在我現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就要照顧10歲的我、8歲的弟弟，還有3歲的最小的妹妹。那個情況太瘋狂了。光是生存下去就非常艱難。不管我爸媽有多聰明、多有能力，可以想見當時一定總是處在很吃力的狀態。」
敏知的父母並沒有尊重她的私生活，還總是想要控制。他們會偷看敏知的日記，不讓她一個人睡覺。敏知的房間甚至沒有門。在她上大學之後，便展開了不讓她獨立的抗爭。外宿是想都別想，甚至爸爸還不准敏知出去打工。明明不給她錢，卻又不讓她自己賺，真是讓人抓狂。因為實在難以理解，我便問敏知為什麼她爸爸會有這種舉動，敏知是這樣回答的：
「家長的角色就是賺錢回家嘛。但因為沒錢，所以只想要逃避這個情況，如果其他家人賺錢回來，就會讓他想起自己沒有扮演好家長的角色，所以他很不喜歡這樣。因為會彰顯出他沒有當好一個爸爸。」
大學一、二年級的時候，敏知的憂鬱情況變嚴重了。沒有好好去學校上課，作業也沒交。那個時候她才第一次開始意識到，自己其實「非常不正常」。她在大學主修心理學，於是試著把自己的症狀和教科書上學到的症狀做比較。雖然在青少年時期就有了憂鬱症，但那個時候以為其他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樣活著。她說自己只不過是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也想過自殺，只不過自殺失敗，只好繼續活下去而已。
貧窮的我夠格嗎？
敏知規範自己只能有人類最基本、為了生存而存在的基礎欲求。那基礎裡有著罪惡感。隨著憂鬱症越來越嚴重，到了無法正常生活的地步，她的罪惡感就越來越大，而那時又變得更加壓抑自己。因此憂鬱情況越發嚴重，形成了惡性循環。
「我第一次知道別人到了吃飯時間，都是沒什麼想法直接吃飯的。我會在意有沒有吃的資格，沒有的話就吃不下去。因為某種倫理上的反感。我的錢是有限的，所以能吃的每一餐也是有限的。那要是我覺得自己不值那個飯錢，就沒辦法吃。那種道德的紀律印在我心裡，吃飯的資格，必須對得起飯錢的那種壓力。」
敏知靠自己的力量進行復健。首先從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不要檢討自己開始練習。堅強地敘述這一切的敏知，把話暫時停了下來，吸了一口氣之後再繼續說下去。
「最讓我難以承認的是使我像這樣思考、行動的原因，好像就是家庭暴力的樣子。意思就是我是兒童虐待的被害人。除了典型的「疏忽」全都符合之外，還像控制狂（control freak，指所有情況的運作必須符合自己訂定的標準，萬一不符標準，則會猛烈抨擊對方）一樣透過侵犯我隱私的方式虐待我，這實在太奇怪了。用真的很糟糕的方式侵犯了應該讓我自律的部分，而對於該保護我的部分卻放任不管。我的焦慮、憂鬱，和對於世界的恐懼，其實基礎都和錢有關。貧窮真的是核心啊。」
很多受訪者在討論憂鬱的同時，都會提到「用處」和「資格」。我夠格嗎？我是有用的人嗎？就算是這樣的念頭意外地解決了狀況、人生因此變好的時候，他們也不讓自己輕易承認。因為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享有幸福的人生。
他們不會從一出生就認為自己「必須是個有用的人」。對於「有用」的執著，是在家庭和社會中生存的同時漸漸形成的。而這和前面提過的「從來沒有被全然地接受過」也有關係。因為光連存在就不被接受，才必須非得有什麼用處才行。於是認為自己一定要有某種用處，才能被他人認可。
因為「沒有用的人」這個標籤實在太過痛苦，痛苦到開始認為與其給別人帶來麻煩，毫無用處地活著，倒不如去死還比較好。這些內容並不只符合年輕的女性。在人們心中種下對於「用處」的執念的人，大多都是家人。然後再加上貧窮，就會讓狀況變得更加惡化。因為每天的人生都很疲憊，背負生計責任的人便會越來越怒不可抑。開始按著計算機去計算一個人的人生，計較收支利益。
當某個人因為生病或憂鬱，無法賺得一人份或更多的收入時；當他沒辦法完成在既有的生涯周期內被要求的某項任務時；當他沒辦法對家人的生計有幫助時，這個人就會被周圍的人──尤其是家人──當作沒有用的人。而這件事又會被當事人內化，為自己貼上標籤：「我是沒有用的人」。尤其在20、30歲，被認為是生產性最高的時期生病的話，就更是如此。
問題是他們就算想為了證明自己的用處去找工作，現在也已經是越來越困難的時代了。想找到一個足以維持生計的穩定職場，連對健康的男性而言都不容易，如果是生了病的年輕女性，自然會更加困難。貧窮奪走了能為未來做準備的時間。貧窮的女子們只能選擇可以立即開始、廉價而不安定的工作，而這又再次奪走她們的時間和體力，形成一種惡性循環，讓她們沒有餘力為了找到更好的工作去投資自己。
太多女生因為窮，在性方面處於弱勢
敏知升上大學2年級時，家裡的情況更加惡化。她在學期中間被迫取消註冊，全家人被趕出家門。無處可去。敏知很快就斷了念想，她開始思考能不能住在學校的社團室，還有食物和洗衣問題該去哪裡解決。她說：
「某個冬天，我走在路上突然覺得世界看起來好不現實。錢包裡僅有的3,000韓圜是我當下所有的財產。又冷又餓，又想去洗手間。然後就看到人們坐在咖啡廳裡。那些人正在喝著比3,000塊還貴的咖啡。那就是一種資格啊，可以享有空間的資格。可以坐在溫暖的室內，充著手機的電，還能去上洗手間的資格。我沒有那種資格，因為沒有錢。那是一種被世界孤立的感覺。
「我讀的是位在首爾的還算有名的四年制大學，作著女性學相關的社團活動，讀了那麼多書，也和人們相處得不錯，但卻沒有什麼是我能立刻為自己作的。……我在學校電腦中心搜尋打工的資訊，但搜出來的結果全都是跟賣春有關的打工。就是一些陪聊酒吧、酒店、包養等等。因為我是用20歲出頭的女生帳戶登入的，所以入口網站搜出來的就都是這些內容。我受到很大的衝擊，也同時感受到世界是用什麼方式在運轉的，還有貧窮的女生們究竟都被驅逐到了哪裡。除了憤怒一湧而上之外，我的震驚和挫折感也很大。不管學歷如何、擁有什麼信念，只要她是女人──『窮的話就必須去賣春』──這好像就是世界正在傳達給年輕女孩的訊息。」
正在推動市民運動的敏知說，她很自然地會對年輕而貧窮的女孩子們上心。「世上有許多因為貧窮而在性方面變得弱勢的女生。因為窮，累積了很多無法守護自己的經驗，自尊心也很低落，就算型態不是性交易，她們也很難抗拒所謂的性誘騙（grooming，指刻意與對方建立情感關係，累積好感後犯下的性犯罪），陷入剝削式的關係後，還以為那是戀愛，或者面臨約會暴力卻毫不自知。這個社會總是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猛撲上來扯咬著女人們。對於年輕、脆弱、貧困且面對生存的判斷能力低落的女生們而言更是如此。有太多女生都遇過這種事了。但世上只充斥著紅顏禍水們周遊在男人之間，榨取男人錢財的故事。卻沒有任何貧困的女性為了守護自己周全，想盡辦法生存下來的資料。」
敏知說她每次想敘述貧窮，還有家人給的傷痛時，都覺得難以啟齒。「不曉得該從哪裡開始說起……會有一些完全無法想像貧窮是什麼的人想聽妳的故事，那時（我）就會被自己的經驗弄得開不了口。因為就算說了，也完全不期待對方有辦法理解。『那去找打工不就好了嗎』，面對會說這些話的人，要怎麼跟他說明想找打工還得先面試，要面試就要先提供聯絡資訊，但因為覺得付不起手機月租費，所以沒辦法辦手機這些事呢？要怎麼告訴他我上網搜尋只找得到賣春之類的東西，已經在網路上受到打擊，快要一蹶不振了呢？」
貧窮會腐蝕人類的所有層面。並不是單純沒有錢吃飯的問題。貧窮對健康有害，讓人不禁自問自己是否有吃飯的資格。想要在這世上存活下來，不管是誰都必須投資自己。不管是學習技術、獲得學位，或至少也要攝取食物照顧自己的身體。貧窮阻止了人們的自我投資，藉此阻擋人們想像未來。而什麼都不會改變的念頭，自然會讓人們繼續無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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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徐小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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