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投書】關心動物福祉，就用科學態度來看流浪動物的TNR與餵食（上））
我在上篇文章說明了使用TNR（T-Trap誘捕、N-Neuter絕育、R-Return回置）管理流浪動物的可能效果、必需滿足的必要條件、以及存在的各種隱憂。現在這篇文章，我們接著從生態學角度，解析影響動物數量的因子有哪些，說明為什麼我們必須停止餵食流浪動物。
動物族群有幾隻，生態學這麼說
影響動物數量的背後原因，過往的生態學家已做了清楚的歸納整理，雖然大自然太過奧妙，有許多謎題沒法完全解開，但至少我們已經明白主要的運作邏輯，而不是停留在「我看到」、「我覺得」這樣前期的觀察猜測階段。
一個動物族群要能生存，首先需要（A）適當的環境條件與資源（例如溫度、雨量、能生活與繁殖的場域），接著由（B）天敵捕食、（C）食物資源兩大主要因素，分別在食物鏈的兩端調控這種動物的數量，相對次要的調控因素還包括（D）種間競爭、（E）種內競爭、（F）疾病與寄生蟲等，更細節或不確定性高（像是天災人禍）的其他因素暫且略過不提。接下來，我們以流浪犬貓為對象，逐一探討這些因素。
（A）環境條件與資源：犬貓都是人類馴養出來的生物，非常適應人類開發後的環境，台灣的氣候條件也不嚴苛，因此在基本的環境條件與資源上，牠們的生存繁衍是沒有太大問題的，而我們也不太可能去改變這些環境條件。
（B）天敵捕食：天敵的捕食壓力越大，獵物的數量越少。然而流浪犬在台灣是幾乎沒有自然天敵的，流浪貓也是如此，只有流浪犬時常會充當流浪貓的天敵。此外，人類的捕捉、收容、送養、安樂死等處置，也可以視為廣義的天敵角色，但是在十二夜條款廢止、收容所滿載之後，人類天敵角色已經嚴重的弱化。少數還發揮天敵功能的事件，是不時發生的車禍路殺、民眾報復性的毒狗等情形，但我相信這是大家都不樂見的方式。
（C）食物資源：在食物網越上層的生物，數量一定會越少，這就是大家熟知的能量金字塔概念。犬科跟貓科動物通常都位在金字塔的頂端，自然狀態下，數量不會太多。例如家犬的直系祖先──灰狼，目前在荒野地區的密度是平均每100平方公里不到10隻；而跟家貓體型相似的石虎，依照各地區所受威脅程度不同，平均每100平方公里有1隻到20多隻不等。
請讀者再想想流浪犬貓的密度，在比較密集的地區，1平方公里內要找到10隻以上應該不是什麼難事，換句話說，犬貓的密度是相似野生動物的100倍以上。是什麼原因讓犬貓的密度可以突破天際的高，顛覆了能量金字塔？答案當然就是人類額外提供的食物資源。
（D）種間競爭：體型與食物網位階相近的不同種動物，可能會因為資源競爭，影響彼此的生存。犬貓已經是頂階掠食者，大多數狀況下，犬已經沒有競爭者，而貓或許有機會面對石虎跟白鼻心的競爭；不過石虎的數量實在太少、分布也太窄，而白鼻心雖然近年擴散到人類聚落附近，但主食是水果，喜歡住在樹上。因此整體而言，犬跟貓沒有受到明顯的種間競爭壓力。
（E）種內競爭：一種動物的族群密度漸漸升高後，會因為食物、配偶、空間等資源不足，同種個體之間產生強烈的相互競爭，導致生長率與繁殖率下降、死亡率上升，密度逐漸回降，這被稱作密度依賴（density-dependent）的調控機制。但是在人類大量提供食物後，食物資源的競爭已經不存在。如果有實施TNR，對配偶的競爭也消失。再加上犬本來就是群居性動物，貓雖非群居、但也常常可以容忍其他貓的出現，因此空間資源的競爭也很微弱。綜合起來可以發現，種內競爭效應也十分微弱。
（F）疾病與寄生蟲：當一種動物的族群密度太高，疾病與寄生蟲的傳染可能會增加、甚至爆發，使得動物的死亡率上升，密度重新降回，這也是另一種密度依賴的調控機制。
過去的國內外研究都告訴我們，流浪犬貓常有健康狀況不佳、寄生蟲與傳染病盛行的問題，代表這種調控力量已經存在，但是強度不夠，無力改變目前的超高密度。而TNR行動若加上V（vaccination，施打疫苗），也會弱化這項調控機制。基於動物福祉、公共衛生、以及人性，我們也不應寄望藉由疾病的爆發來控制流浪動物數量。
綜合以上幾點可以發現，對於現存的流浪犬貓，我們能夠著力的點就是加強天敵效應（捕捉、絕育、收容、送養、嚴重傷病個體安樂死），還有減少或停止食物資源的供應。前者已經有許多人在努力，儘管還有提升的空間，但後續的提升過程想必是越來越艱難；而後者則是處於嚴重未受控制的狀態，能提升的空間很大，只要能夠開始控制，很有機會能快速浮現族群減量的效果。
事實上，控制食物資源這個方法很可能已經成功過一次了。根據官方統計數據，台灣流浪犬數量從1999年到2004年間減少了將近50萬隻（61萬降至12萬），據當時獸醫界學者的看法，主要原因是這段時間從台北市開始、逐漸推展到全國的垃圾不落地政策。街頭巷口的垃圾堆消失，導致流浪犬的食物來源大減，進而讓族群減量。此外，《動物保護法》是在1998年制定，筆者推測飼主責任的落實應該也是主因之一。
餵食會破壞TNR的效果
以色列的科學家曾在一個城市地區進行一個實驗，他們找了4個長期餵食流浪貓的區域，其中2區實施TNR為實驗組，2區維持現狀為對照組，觀察一年後，發現實施TNR的兩區，貓數量反而變更多了！
直接導致動物數量變化的4條基本路徑是出生、死亡、遷入、遷出。在以色列的這個案例中，TNR的絕育行動抑制了幼貓出生數（出生下降），但餵食讓成貓的壽命延長了（死亡下降），也讓幼貓的存活比例上升（出生上升），豐沛的食物資源讓這兩區的貓不太想離開（遷出下降），卻吸引附近的貓前來（遷入上升）。最後加總之下，TNR區的貓就變多了。
對動物來說，食物與繁殖機會是必須全力捍衛的兩大資源，當食物非常充足、本身又喪失繁殖能力與衝動，就失去了防衛領域的動機，導致新貓可以很容易的加入。
台北市執行街貓友善照護行動方案多年，內容包括TNR、乾淨餵食、基礎醫療照護、人貓衝突處理等，並且在2021年與2024年進行系統性的街貓數量調查。兩次的結果相比，調查到的貓數量稍有下降、但統計上不顯著。調查報告書明確指出，在有餵食點出現的調查路線上，貓的數量顯著比較多；若比較年度間的變化，原本有餵食點的調查路線、若3年後已無餵食點，那麼貓的數量也會非常明顯的下降。
餵食與貓數量不見得是一個簡單的因果關係，更可能是一個互為因果的正回饋系統，也就是說，一個地方有貓出現遊蕩，吸引人們來餵食，食物讓貓在這裡聚集、繁衍、數量變多，接著又吸引更多的人投放更多的食物。反之亦然。
不管是有意的還是無奈的，事實是TNR已成為台灣現行最主要的流浪動物管理方法，那麼我們至少要讓TNR能盡量發揮效果，而大量的餵食，正是破壞TNR效果的重要原因。
控管食物資源是個普遍的管理方針
人類有意或無意提供的食物資源，會讓某些動物的數量過度增加，進一步破壞生態平衡、增加與人類的衝突，類似案例出現在世界各地、各種動物類群上，包括但不限於熊、鹿、禿鷹、海鷗、烏鴉、野豬、兔子等。當這些問題發生時，管控人類衍生的食物資源是最簡單直接有效的管理辦法。
流浪犬的數量多寡當然也跟人類提供的食物量有關，在上篇提到、不斷被人過度解讀的Shamsaddini et al. 2022在伊朗Kerman City的模擬研究，為什麼這裡的流浪犬數量在近年上升？當地民眾與媒體認為是因為街頭的食物資源與人們的餵食行為變多了。在犬貓族群管理的相關文獻中，動物數量常常跟人類餵食、市場、廚餘……等資源有關，禁止或控管食物資源是普遍被提到的管理作法（可參考下列論文：Foley et al. 2005、Newsome et al. 2015; Seo and Tanida 2017、Bhalla et al 2021、Lepczyk et al. 2022、Qi et al. 2022、Gunther et al. 2022、Lambertucci et al. 2023、Mahar et al. 2023、Melo et al. 2023、Silva-Rodríguez et al. 2023、Sun et al. 2024）。
對流浪犬最友善的組織，國際伴侶動物管理聯盟ICAM所發表的《人道犬隻族群管理指南》，也強調要避免意外的食物提供（像是廚餘、垃圾），主動餵食時，必須選擇不會產生衝突的區域，因此生態保護區、學校附近、公園、及居民強烈反對的社區等地，都不建議存在餵食點。但台灣目前的實際狀況是，即使像壽山與陽明山這樣的國家公園山區、候鳥聚集的河口濕地、河濱公園綠地、海岸遊憩區、養有許多雞鴨的農村環境、郊區國小旁邊，通通都常有遊蕩犬群出沒，同時也存在大量餵食點。
筆者最近幾年有機會跟國內一些動保團體會談，大多數的團體也都認同野生動物保育的重要，支持可以從生態保護區開始禁止餵食。因此，在民意與各級生態保護區的法規支持下，從生態保護區開始禁餵，會是現階段可行且有效的作法，待取得成果、吸取經驗後，更可以逐步推展更多地方，進而達到讓浪浪不再流浪的目標。
破除餵食迷思
「一定要餵食，才能夠成功抓紮」是最常聽到的餵食理由，盧倩儀研究員的幾篇投書中也強調愛爸愛媽努力在做TNR，認為野保人士不該抹殺他們的貢獻。但我認為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打迷糊仗，而是可以概分成三大類人士：1.專門抓紮的個人或團體，2.定期餵食同時也努力幫忙抓紮的愛爸愛媽，3.只負責餵、其他什麼都不管的餵食者。
如果是第一類的抓紮專家要以餵食來誘捕，大家絕對都舉雙手贊成。但實際遇到的困難是，他們常常需要拜託愛爸愛媽與餵食者的配合才有辦法執行任務，甚至需要祈求餵食者不要故意搞破壞。因此我認為未來的理想情況是，餵食權限只賦予給這類人。
如果是第二類的愛爸愛媽，多半是真心愛動物又願意付出的人，我認為應該要嘗試溝通、提供資訊、協助轉型，讓他們可以把愛心與付出用在更正確的地方。這或許有點類似放生議題，許多放生者也是出自善心但做了錯誤的事，經過這些年的法規修訂及民眾意識的轉變，多數人已經知道放生是有害的，把善心資源改投注在其他真正有幫助的地方。
而第三類的不負責任餵食者，會讓流浪動物問題更加惡化，偏偏這類人不在少數（甚至很可能是大多數），因此最需要用法律與社會規範來限制，再藉由教育從源頭阻擋。
另一個常見的疑慮是「不餵的話，牠們會餓死很可憐」。試想以下對話：
Q：如果對象是野生動物，我們需要擔心牠們餓死嗎？ A：不需要。
Q：那為什麼要擔心流浪犬貓會餓死呢？A：因為牠們不是野生的，是人類的伴侶動物。
Q：既然是伴侶動物，為什麼不帶回家去呢？A：資源不夠、空間不夠。
於是對話到這裡就終止了，因為資源不夠總是無解的難題。
可是真的無解嗎？如果透過禁止餵食及其他各種方案，以正確方式多管齊下，就能有效壓低野外流浪的犬貓數量，當數量逐漸壓低後，就算收容與送養的量能不變，能幫助到的個體比例也會越來越高，資源就會漸漸顯得充足。如果堅持一隻都不能挨餓（其實還是各種動物福祉不佳），卻使得問題無法解決，讓更多的個體繼續在外流浪受苦，我認為這筆買賣一點都不划算。
停止餵食流浪貓狗符合最大效益，也是最道德的選擇
筆者支持以效益主義來看待流浪動物管理政策，意思是要選擇「快樂的總和減去痛苦的總和後，能達到最大效益」的政策。當停止餵食能夠較快速的降低流浪動物數量，進而減少後續更多流浪動物的出生與受苦、野生動物的遭攻擊與遭傳染疾病、人類生命財產的遭侵害，這絕對符合最大效益原則，更是最道德的選項。或者說得更直白簡略一點：長痛不如短痛！
許多野保人都曾經當過餵食者，筆者本人年少時也是，但在獲得正確知識與更多親身經驗後，都停止餵食了。停止餵食需要的是正確知識的傳遞與宣導，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接受改變，卻絕非是什麼「人性改造工程」。若以「人性」為藉口，執意以錯誤方法讓事態持續惡化，對於流浪動物、野生動物、民眾生命財產所受的痛楚與損害通通視而不見，只能稱之為偽善。
雖然撰文說明這樣的議題，會引來部分人士的不諒解、甚至觸犯到特定人士的金錢利益，引來對本人的攻擊，但身為生態學與保育生物學的研究者，我仍然有社會責任必須站出來，提供正確資訊給相關單位與社會大眾。為了避免又被斷章取義，再次聲明，筆者完全支持源頭端的絕育與飼主責任必須被有效執行，也該合理的強化後端處理量能，讓更少的個體在這個過程被犧牲。
（作者為國立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與生命科學系助理教授。）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9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