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各國領導人齊聚亞塞拜然、參加第29屆氣候大會（COP29）時，他們必須面對這樣一個現實：氣候危機是地球上數百萬最脆弱人群的健康危機。有效的應對，意味著將健康置於討論、政策和資金決策的中心，同時也要從東南亞的見解中得到啟發。
我在無國界醫生的同事們，是在世界上一些最容易受到氣候影響的環境中工作。那裡的人們本來就無法獲得基本醫療，或刻意被排除在醫療服務之外，而氣候危機對他們的影響卻最為沉重。我們知道這件事，因為我們現在更常在候診室看到他們。我們看到氣候行動失敗對人道醫療工作產生的漣漪效應。
無國界醫生莫三比克健康推廣主任阿達摩．阿曼多．帕拉梅（Adamo Armando Palame）這麼說：「那些想知道氣候變遷是什麼樣子的人，可以來莫三比克看看。我們正承受著全球最具污染性的國家所帶來的衝擊。我們現在一整年都有瘧疾，颶風也是一個接著一個。」
極端氣候直接衝擊最脆弱的群體
氣候變遷直接使脆弱群體面臨更高的健康風險。這可能是來自極端氣候的危害，也可能是透過病媒傳播、經水傳播以及人際間傳染的疾病。同時，社會與經濟的應變機制，例如謀生方式、醫療系統、水源與衛生設施，也會因氣候變遷而受到間接侵蝕。那些最易受害的社群通常適應力也最低，最難以面對氣候變遷帶來的多重影響，而人道援助所面對的需求也更加複雜。
在南蘇丹，無國界醫生團隊觀察到，難以預測的季節性降雨模式，迫使一個原本定居的社群為求生存，不得不改為半游牧生活。這使預計進行的疫苗接種活動變得更加困難。
25個最易受氣候變遷影響且最缺乏應變能力的國家，大多數也正受到武裝衝突的影響。奧斯陸和平研究所的最新分析顯示，國家間的武裝衝突正處於30年來的最高水準。布吉納法索、衣索比亞、加薩、緬甸、奈及利亞、俄烏、索馬利亞、蘇丹和敘利亞的戰爭，預示著更多苦難。衝突的不穩定性和醫療政治化，是高風險社區面臨的複合因素，而這些社區的基礎設施準備與應對能力也都不足。
應對氣候造成的人道危機，同時還面對政府阻撓
2023年，颱風摩卡（Mocha）在若開邦登陸，是10年來擊襲緬甸的颱風中最強的。這個地區因持續的衝突，原本就有有大量流離失所者居住在臨時庇護所內。颱風來襲前，已有數千人面臨異常嚴重的季節性缺水。乾季中，由於缺乏清潔水源，皮膚病病例在我們的就診數中高達20%。颱風破壞了基本設施，也污染了本已有限的水源。無國界醫生工作同仁們將防止水媒疾病作為首要任務，每週為9千人分發飲用水，並修復被毀的廁所和供水系統。我們恢復了災前的活動，包括基層行動診所和緊急醫療轉診服務。然而，我們能回應的規模僅是當地需求的一小部分，遠不及應有的程度。為什麼？
颱風襲擊幾週後，當地的移動許可仍被封鎖，僅允許事先與軍方協商的活動。他們要求救援組織將物資交由軍方分發，這違反了人道援助的公正性與中立性。
僅在過去2年中，我的同事們就應對了非洲薩赫爾地區（Sahel）及亞洲部分地區的大面積洪水、馬達加斯加和莫三比克的強烈熱帶氣旋、持續的熱浪和乾旱則將索馬利亞與衣索比亞數百萬人推向飢餓的邊緣。同時，我們還應對了10多個國家同時爆發的霍亂疫情，因為水源與衛生設施匱乏，加上醫療基礎設施不足，隨著氣溫上升而加劇的洪水與乾旱循環，進一步催化了疫情。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顯示，2023年有35個國家爆發霍亂，比2022年多出13%。
在薩赫爾地區，致命的瘧疾與營養不良使我們的小兒科病房爆滿。在查德，我們的團隊如今全年提供營養不良的預防與治療，而不再僅限於特定季節。從尼日到莫三比克、從宏都拉斯到孟加拉，我們為更多患者治療瘧疾與登革熱，因為這些疾病的傳播媒介──蚊子──會隨著氣候變遷適應新的環境並遷移到新地區，使更多人長期暴露於感染風險中。
登革熱是最常見且令人擔憂的疾病。估計全球目前有39億人暴露於登革熱感染風險中，而據世衛組織預測，到2050年這一數字將再增長10億。登革熱已在東南亞地區成為地方病。無國界醫生在其他地方複製了印尼、馬來西亞、泰國和越南在創新病媒控制方法上的成功經驗。在每年報告超過1萬例登革熱病例的宏都拉斯，傳播潛力已顯著增強，無國界醫生團隊在14年間應對了7次疫情暴發。
傳統的化學病媒控制方法如今效果減弱，蚊子對此已產生抗藥性。去年，無國界醫生與宏都拉斯衛生部門合作開展了新的媒介控制研究，包括類似於新加坡和東南亞的沃爾巴克氏體（Wolbachia）方法試驗。這項計劃在德古西加巴（Tegucigalpa）的一個地區引入接種沃爾巴克氏體的蚊子，以阻止登革熱病毒的複製，從而減少傳播。其他登革熱流行地區的研究證明，沃爾巴克氏體方法可將登革熱傳播減少多達95%。該方法被認為對環境安全、可永續且具有成本效益。我希望在未來的援助中，人道組織能在全球範圍廣泛運用東南亞的這些實用解決方案。這裡的成功案例可以成為其他地區的支持，以具體行動表達團結精神。
其他措施包括產生並共享知識以填補空白。無國界醫生審視了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IPCC）的最新報告，其中有關腦膜炎、蛇咬、利什曼病、麻疹、伊波拉病毒和非洲人類錐蟲病等氣候敏感疾病及人道健康問題的報導，還不夠充分。
健康問題需被納入氣候變遷解決方案的核心
健康問題目前尚未成為國際決策的重點，但急需被納入多邊氣候談判、政策、承諾和行動的核心。這意味著需要將醫療機構和相關方納入談判桌。東南亞在這方面也可以發揮重要作用。
最後，對氣候健康緊急狀況的規劃和應對必須保持一致，因為目前的工作往往各自孤立，缺乏跨部門協作和一致性，尤其是在資金方面。我們已經看到一些國家選擇削減人道援助資金，將其轉移到氣候專案上。這種情況不應發生。協調一致的氣候行動應該填補空白，增強人道與發展援助，而非與之競爭。
（作者為無國界醫生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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