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前陣子看的《種土》紀錄片入圍金馬獎，又喚起它帶給我的生命觸動。
36歲的阿仁，放棄竹科高薪，投入農業運動，希望回收具堆肥養份的垃圾，種出有機「好味土」，卻因現實困境不得不放棄。50幾歲的安和哥，國小畢業，順應務農天命，研發自然法則，雖栽種有成，也一樣有生命困境。
可能是「家長」的身份久了，不自覺從媽媽的眼光，看這兩個「大孩子」，意外在教養上，有了新的啟發。
兒子對我的正向挑戰
兒子上高中後曾批判：「最討厭你把什麼事說得好像積極努力、認真些就會有成果，說得好像什麼事都可以人定勝天，都是個人可以選擇的；我告訴你，不是這樣的，我能自由選擇不去學校、不當兵嗎？排名在後或失敗的人，不夠積極努力嗎？為什麼要粉飾先天條件或現實障礙的問題？」
鼓勵孩子積極進取、保持樂觀、相信自己，錯了嗎？父母的責任不就是要激發孩子潛能？孩子應驗了躺平世代，找藉口不想努力嗎？還是青少年慣常反叛父母呢？
觀看本片後，我對孩子的挑戰有了不同體悟。
一開始，我就被阿仁的使命感及行動力吸引，佩服他有勇氣離開自已形容「一路走在社會價值的康莊大道」，踏入台灣「土壤已生病」的農業崎嶇路，期許從馴化土壤開始，為台灣有機農業盡一份心力。
台灣尚未成熟的回收分類，讓阿仁耗盡資源處理分解不掉的塑膠。期望培育有成的好味土受人肯定選用，但5年只收入5萬。用好味土與友人合作的鳳梨栽種，嚴重滯銷，只能丟入生態池。僅管常保樂觀信念，每一次困境都能正向思考自我激勵，最終仍須妥協於不可抗力的現實因素，宣告放棄。
正向的迷思：預設克服萬難成功在望
老實說，阿仁具備了「正能量」性格，勇敢追夢，也充份發揮無限潛能（連施肥機都自創研發），符合我心目中理想孩子的形象，打從心底相信他會成功。
初次參訪種土場的女大學生，一語道出「懷疑那塑膠繩是不是在裡面生根了」，正中阿仁一家早就意識到的「無窮無盡」的撿塑膠夢魘，仿如隱喻式地象徵阿仁骨子裡生根似的正向樂觀，阻礙他正視現實「負向資訊」（台灣尚未成熟的前置垃圾分類、「好味土」銷售實況、有機栽種市場經營），不敢輕言放棄（把原訂的3年創業計劃為延長6年）。當有一點成功契機（比如找到國外濾土機、有人買土，有人與他合作有機種植），便會燃起無限希望，繼續前進。
突如其來的科學園區徵地政策，將他的事業打入谷底，他無奈表示「找不出任何理由反對科學園區，只是，已經沒有力氣再重建第二個基地實驗夢想……」，透露不想向現實低頭，想使力又無力可使、帶著希望又看不到未來的掙扎。他在一場座談會訴說被正向積極「包圍」的困窘：「心情不好，原想要到圖書館找書療傷，卻發現整個書架上全部都是正向的，都在說著人要positive、要堅持才有結果……」。
這一刻，我彷彿感受到兒子要表達的：正向不是萬靈丹，有迷思，也有副作用。
想起自己在孩子小學階段參與學校的EQ推廣，第一堂課便是以心理學家的理論基礎，用簡單的成功公式「成功100%=20%IQ＋80%EQ」，引導孩子建立正面思考，抒解惡劣情緒，克服困境，邁向成功。這幾年流行起阿德勒正向教養，其背後對的基本假設也是人類渴望能克服一切困難。
當「正向」與「克服萬難／邁向成功」連結，確實有可能讓人無止盡地憧憬理想實現，忽略潛在風險。我不知不覺掉入這迷思，總是一味的鼓勵正向，相信貫徹到底就一定會成功。如此一來，便容易出現像兒子說的，粉飾現實障礙，吃苦當吃補，過度放大「契機」想像，像阿仁不敢輕易停損或踩煞車。
當成功無望時，也可能如阿仁陷入強烈失落感，自信心深受打擊，過度自責。心理學家班杜拉的自我效能感理論就提到：當孩子過度習慣於成功經驗時，可能會形成過高的自我效能感，一旦遇到挫折，就容易產生自我效能感的崩塌，導致對自己能力的懷疑。這時，並不適合再以正向鼓勵來激發潛力，反而像在諷刺孩子無能，像在傷口灑鹽。
過猶不及，感謝孩子提醒我適可而止。現代常說的躺平族，有沒有可能他們承擔太多正向期待之苦了呢？
教養之道：尊重多元選擇，與孩子共同成長
但，我們能說阿仁錯了嗎？最終他說甘願了，也快樂回歸科技業，這是屬於他的生命演繹。
另一位主角安和哥自述國小畢業後試做各種學徒，始終不合意，人生感到迷茫與痛苦，不知道有何意義，流浪過也飆車過，可謂自小就在崎嶇路上。因緣接觸了《清靜經》，才得到安定力量，確立務農方向，並將道家精神運用在農法，研發自然法則，將果園打造成自然生態區。
為此，他也吃了不少苦，比如為了尊重每個生命，只能耐心一隻隻蟲裝入保特瓶再放生。為了「和果蠅賽跑」，得伺機行動鋪蓋防治網。收成時，他懸著一顆心逐一剪下棗子檢視，期待美果。有一年，剪下的都是泛紅點不一的果蠅吻痕，得全部捨棄落地，損失百萬。安和哥蹲坐一旁，啃著還有局部能吃的棗子，不發一語。仿若繼續以《清靜經》自我修為，感受天道，接納天命。
沉穩堅定的安和哥，面臨跟阿仁一樣農地需被徵收的命運時，面不改色。自詡一生「瀟灑」，有飯可吃，可過自由生活就好的他，仍十分在意「沒有一個子女肯定、無人繼承」，讓他頭一遭想退縮，檢討起是不是自己年輕時對孩子態度要求太嚴格了。安和哥也在修煉親子學，孩子是父母共通的難題。
有一幕工作人員問安和哥的媽媽，會不會覺得兒子辛苦有機栽種，卻便宜賣不太恰當？「誰跟你說這樣不好？他自己吃虧啦，」媽媽明快回應，間接傳遞了對兒子的肯定與支持，安和哥笑了，媽媽的疼惜讓他開心，我也感受到親子教養書常說的「心理支持」力量。
孩子小時候，教養由我主導，發揮「雕塑」之能；進入青春期，該意識到他們有自我形塑能力，叛逆，只是希望擁有自主權，當自己想要的樣子。細想兒子對我正向的挑戰，比較像在訴說他的處境，期待我的傾聽、理解與支持。教養的重點不在理論驗證、辯證或爭權，而是關切主角「孩子」當下的感受與需求，多一點知懂疼惜，多一點尊重與接納。
感謝《種土》紀錄片，演示了「無預設立場」的愛與陪伴，讓主角發聲，自在展現，引我重新思考了教養的意義。父母，不僅是孩子的引導者，也是不斷學習的學生，勉勵自己時刻反思，保持開放的心態，欣賞多元生命樣態，與孩子共同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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