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王女士為文回應。對話萬分重要。我曾與野保學者聯絡,希望能坐下來好好對話。雖然最終沒能獲得那樣的機會,但能在此展開對話一樣令人鼓舞。以下我一一回應您的疑問,也盼對話能夠持續。
關於宜蘭民調
真確遊蕩犬數據並沒人知道。在缺乏真確數據的情況下,民意調查直接檢視人民感受,是制定公共政策的重要參考。它幫助我們瞭解在認真執行TNVR後,遊蕩犬問題是變嚴重了或者相反,是中立且重要的科學求證方法。圖中2014等各年的民調都是當年進行的,並不是要求受訪者回憶2014等各年當時情況。4次民意調查皆由政大選研中心執行,完整報告含研究方法供您進一步檢視。
TNVR有效的伊朗案例
Nature期刊所刊登的TNVR有效的研究確實是以伊朗為案例進行的模擬研究。一如我們對於氣候變遷的瞭解並不是以地球實際增溫2oC、3 oC、4 oC「之後」才判定氣候變遷效果為何,這篇論文也亦是採行普遍可見的模擬研究方法。您質疑該論文的品質,說TNVR有效模型數據這麼好看,是否是因沒算進「黑數」?Nature期刊論文必然經過嚴謹同儕審查,不至於出現您所擔心的現象。
您問「取得食物這個重要的因素,有沒有建立在模型裡?」該論文所觀察的伊朗Kerman地區犬隻食物來源充足,甚至出現過胖犬隻。換言之,即便在食物充足的情況下,TNVR效果依舊非常顯著。如同那份印度研究,這份伊朗研究的作者群也引用多筆其他研究指出:殘忍的政策因違背倫理並引來公眾反感,效果不彰不必考慮,因此「禁餵」完全不在他們考量範圍內。論文作者反而提到,取狗性命的殘忍政策會帶來狗群結構年輕化的效果,製造更多犬與人類、犬與野生動物的衝突。這與TNVR加快犬群結構老化與凋零速度的效果形成鮮明對比。

「為何TNVR做了這麼多年,遊蕩犬隻數量還在上升?」
宜蘭的例子顯示認真做TNVR的地方,犬隻數量是在下降的。台灣目前認真密集做TNVR的縣市不夠多。解決之道是提升各縣市TNVR的強度。我說台灣是島國,不會有「鄰近地區」犬隻跑進來的問題。您問「這是在主張將整個台灣當成TNVR樣區嗎?」是的。我確實認為應該以科學為根據,認真對待TNVR。如果我們希望其他縣市民眾也能像宜蘭民眾一樣明顯感受到犬隻數量減少,那就應該推動各縣市積極效法宜蘭,密集執行TNVR。如果其他縣市不跟進,則犬隻當然會移入認真執行TNVR的縣市,使效果打折,這也正是目前的情況。
關於全台遊蕩犬估計圖
顏士清教授引用該圖說明零撲殺讓犬隻數量上升。如我在文章中所言,前後期調查方法未必相同,但至少從他引用的圖來看,2009到2015期間犬隻數量是大幅上升了51.3%。您認為這是2009年TSPCA成立後收容所爆滿犬隻外放的緣故。這或許是合理假說,但正確性有待更確切的數據(如外放犬隻統計)驗證。
壽山研究與TNVR效果的關聯
您認為TNVR造成犬隻數量下降29%證明了TNVR無效,因為怎麼不是歸零呢?首先,沒有任何科學研究會認同「有效」的定義是下降100%。其次,TNVR是讓犬隻不繁殖,加速族群老化凋零速度,而不是讓牠們立即消失。再者,數量下降29%是許多人頂著酷暑、耐著蚊蟲叮咬、扛著屎尿齊發的犬隻,崎嶇山路上上下下無數趟的結果。如果他們的辛勞創造了犬隻數量下降29%的成績,卻硬被貼上「TNVR無效」的標籤,這未免太明顯地先射箭再畫靶,同時抹煞他人辛勞。
您說山羌數量沒回升「是因為有人在餵食,狗吃飽了要玩打獵遊戲啊!」您的猜測無論對或錯都未被驗證,顏士清教授該研究並沒有建立起這樣的因果關係,而只證明了TNVR確實導致犬隻數量顯著下降,但山羌數量沒回升。
國家公園有人餵食流浪狗且導致與野生動物的衝突,確實需要解決,這沒人反對。然而野保目前是在違背科學證據的情況下,提出「TNVR無效」的說法;同時又在這基礎上進一步提出極端的「禁餵」主張,使野保立場距離科學證據更遠了。

「英國本土沒有流浪狗」
與台灣相比,英國氣候確實較不適流浪狗生存。然而即便如此,英國每年也撲殺約7,000隻健康犬隻,只因沒有人類要當牠的飼主。台灣社會不必為這樣的冤魂背負集體責任,是反映出了台灣人的善良與慈悲。對動物殘忍的人也可能對人殘忍。英國殖民印度期間不只殺狗,也殺了1億印度人。一個壓抑同理心的社會最終自己會受苦,今天的英國每1萬人就有52人無家可歸,這些都不是台灣該羡慕效法的所謂「先進」或「文明」。
「政府經費無上限給你用」
積極執行TNVR並不需要「無上限」的政府經費給任何人用。宜蘭成效卓著並不是因為擁有「無上限」的經費。您說如果結紮速度比犬隻繁殖速度慢,經費就等於丟到水裡了。這是事實。也因此每個地方政府都有責任確保TNVR強度必須夠高。
「增加收容量與送養的量能」
如果增加量能是增加「收容」而不是「絕育」量能,犬隻數量沒有理由下降。從興建到營運,大型收容所都是燒錢耗人力的大而無當生態污染水泥怪獸。氣候變遷下,酷暑降溫問題更將耗費大量電力。如果一部份犬隻關在收容所裡、剩下的犬隻在外繼續繁殖,收容的目的又是什麼?至於送養的量能,一個社會願意/能夠認養犬貓的家庭有其上限。透過TNVR阻止新犬貓來到這世界才是根本之道。

「餵食完全違背『飼主責任』」
飼主是擁有寵物的人。因惻隱之心不忍流浪動物挨餓而提供食物的人不叫「寵物飼主」(pet owner)。流浪狗也並不是「寵物」(pet)。不忍遊民挨餓而提供食物的人不可能該為遊民的行為負責。硬把寵物與飼主的關係和流浪狗與愛心志工的關係混為一談,是硬把人性光輝面扭曲為醜陋面。
默默努力紮狗的餵食志工,鼓動起一種「愛心人士人人得而誅之」的氛圍,並非社會之福。阿美,我認識的一位愛媽,是收入微薄、女兒有腦瘤的清潔工。困苦生活未曾抹去她強大的同理心。在尚未得到TNVR團體協助前,她早已咬牙自掏腰包為為數不明的流浪狗做了絕育。這樣一個社會底層、默默解決著社會共同問題的人,在向我們求助時充滿歉意、態度極度卑微,即便她在我眼中是個巨人。這是一位時不時會遭受仇狗民眾用BB槍襲擊她、襲擊狗,日夜擔驚受怕的愛媽,但她不怎麼抱怨。這類故事太多了,有的愛媽遭人拿棍棒追打、有的被亮出鐵鎚恐嚇。
煽動社會氛圍是件危險的事,不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它會讓有暴力傾向的人更理直氣壯,傷害到無辜的人。雖然不好的餵食者的確存在,溝通起來也確實讓人耐心消磨殆盡,但目前的狀況是餵食者遭受全面污名化,包括像阿美那樣堅守著台灣慈悲善良同理、默默在解決問題的人。
要解決犬隻與野生動物的衝突問題,野保知識萬分重要。但如果這些知識被裁切成脫離社會、脫離現實、脫離人性、獨立存在的權威教條,只會造成更多不安、衝突與傷害。
「人道安樂」
「安樂」一詞用在人類身上與用在動物身上,不可隨人類的方便而虛偽地飄忽變換。如果「安樂」一詞沒被扭曲誤用,那麼對象僅限於老病殘兇犬隻的安樂,的確符合人道精神,這也已是現行政策。至於動手結束健康犬隻生命則絕非「安樂」,而叫「撲殺」;不僅對動物殘忍,對執行這項工作的人類也極殘忍不公。過去就曾有收容所工作人員因無法承受而發生悲劇。

「為什麼不能以禁餵來減少遊蕩動物產生?」
如上所述,科學研究已證明違反倫理的殘忍政策不僅沒有成功機會,反而造成犬隻族群年輕化。
餓死犬隻不僅殘忍,也太人類中心。對任何一隻活在地球表面某個空間的犬隻而言,那邊就是牠的「家」。全世界3/4犬隻是遊蕩犬,牠們「必須」要被關在人類的家才准活命,是非常晚近、與人類破壞地球、將越來越多土地據為己有的現代發展亦步亦趨的觀念。我們自然不可能再走回頭路捨棄飼主責任,但如同去年在中研院歐美所演講的自由主義多元文化理論大師Will Kymlicka所提醒:「是我們把牠們帶進了我們的社會」。那麼當犬隻與人類、犬隻與野生動物發生衝突時,人類作為破壞大王,我們至少要帶點歉意用彼此尊重的方式深入溝通尋求解方。
「放養家犬與無主流浪狗有差別嗎?」
差別很大。如果咬死石虎的其實是放養家犬,那麼透過禁餵餓死無主流浪狗,解決不了石虎被咬的問題。這是為什麼不會造成傷害也不怕冤枉誰的原住民智慧──防追棒──是眼前該走的第一步。
「對,我們早就知道你們有在做TNSA,但當TNVR是一個選項,餵食者就會以為只要做TNVR就好,少給自己找麻煩,而不是賣力讓自己成為合格的飼主,把動物帶回家。我們提TNSA,就只是要拒絕TNVR成為一個選項而已。就是不要放回,不准放回,不給你們吃動保自助餐而已。」
聲稱只要把TNVR這項政策沒收,餵食者就會全部按照設想把餵食的流浪狗帶回家。這是多麼不理性、不負責的政策建議?一個社會底層卻自掏腰包結紮流浪狗的愛媽是要如何「賣力讓自己成為合格的飼主」?她可能比您還更希望那些狗從未曾來到這世界,但問題是牠們已經來了。您們任性地說「就是不要放回,不准放回,不給你們吃動保自助餐」,那狗不要結紮了嗎?結紮完不准放回去要放哪裡?
志工愛媽不是我們的僕人,她們沒有酬勞,自願犧牲金錢時間精力解決社會問題。她們之中有拚命的、有慢半拍的,我們嫌她們慢可以自己動手做。污名化她們並不會讓問題更快被解決。
「多少人靠動保吃飯啊!動保要永續經營他們才有飯吃啊。」
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不想讓流浪狗問題獲得解決,如此一來才能永無止境經營動保團體。或許這個擔心是合理的,但目前流浪狗十幾萬隻,現在擔心這是否太早了?要是真有一天數量少到令那些想「永續經營」的動保團體感到忐忑,屆時我們再來想辦法吧。總不能為了超前佈署提防小人,連該解決的問題都忘了。目前野保提出的「TNVR無效」及禁餵主張阻礙問題的解決,反而幫助了您口中「靠動保吃飯」、想「永續經營」的團體。
「野保動保之爭」其實並不存在。沒有誰忍心看到野生動物受到傷害。文章如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為了動物,我們來試著開始建立信任,坐下對話,找出真解方吧!
(作者為中研院歐美所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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