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忙裡偷閒滑手機時，免不了會在各種被餵養的資訊間，穿插幾則「美食網紅」的推薦短影音；如果因為一時嘴饞，禁不住誘惑，在多巴胺的煽動下看完整支影片，想當然耳，接下來就會在社群平台演算法機制的推波助瀾下，收到琳瑯滿目、來自台灣、遠赴他鄉、世界各地的各式美食介紹。
然而，縱使語調會變、剪輯會變、節奏會變、推薦店家會變，裡頭露臉／不露臉的、露的／不露的部落客也會變，唯獨不變的，是面對千變萬化的菜色、甜點時，介紹語卻總是千篇一律。對，就是那些用來描述美食最精彩、關鍵的部分──說菜。
講到湯頭，不脫「鮮甜」；講到肉質，不脫「細緻」；講到麵體，不脫「Q彈」；講到甜點，就是「不死甜」……（對，前面都可以加個「超」字）。
不知道「耳尖」的你，是否也發現了這個現象？這被稱為「刺激貧乏」（Poverty of the stimulus，POS）現象，是美國語言學家喬姆斯基（Noam Chomsky）1980年時的研究成果，原本指的是兒童在成長過程的語言環境中，因為沒有接觸足夠豐富的刺激，日後在表達時也缺乏足夠資源，而只能流於扁平甚至退化（雖然長大了，卻仍然像小孩般表達）的狀況。
如今，當初的兒童已經長大成人，成為了可以透過數位載具輔助擴散並傳播貧乏的自媒體，似乎也建構出令人擔憂的「刺激貧乏循環」。
怎麼說？
短影音世代．每個生活細節都正在被壓扁
筆者能理解，眾家美食網紅為了把握有限的注意時間，傾力煽動觀眾的味蕾、勾起上班族昏沉的口腹之慾，免不了得把握時間，堆疊成串的「超○○」、「超○○」，好讓螢幕前的觀眾能趕緊動起手指、上網預約訂位下單。但也因此，種種描述最終似乎匯集為一成不變的套路：
精彩的照片、快節奏的剪輯、跳動的拍攝手法，混合搭配著描述單調、語氣僵硬、字詞重複的種種聲光影音旁白，在這精簡的數十秒內，形成了絕妙的反差──隔著螢幕，美食當前，我到底該信？不信？
身為一名從事閱讀理解教育的文字工作者，對於美食網紅們的用字遣詞，到底該以輕鬆無負擔的方式思考？（這不過就是一份工作罷了！）還是該嚴肅討論其中的問題？（例如，這個現象可能產生的副作用？）
想起自己也沒少被美食網紅的介紹「雷」過，左思右想，終究決意執筆：「懂不懂吃」還在其次，恐怕「沒有足夠辭彙支持內心的感受」、以及這種劣化說菜品質所可能衍生的副作用，才是更隱而不顯的問題。
首先要說，這樣的現象並不只發生在「美食網紅界」，也發生在健身、旅遊、穿搭、美妝等社群中。但在此之前，還是得先將隸屬於「美食業配」的主觀因素排除在外，畢竟本著「食君之祿，忠君之託」的商業精神，就算該店家的餐食平平無奇、乏善可陳，身為一名愛惜羽毛卻又得向生存低頭的網紅，顯然仍得翻箱倒櫃、絞盡腦汁擠出各種形容，來將鏡頭下的餐點好好溢美一番，以勾起觀眾的好奇。（這是否與網紅們「推薦美食為宗旨」的初衷背道而馳，就不是筆者討論的重點了！）
若細數美食專頁底下眾多的味覺粉絲，大家在乎的不只限於口味、菜色、裝潢、廚藝，也包山包海地將餐廳的經營風格、老闆態度等更為抽象的感受，都列入品評項目。也因為這樣，不同網紅所使用的詞彙、描述方式、形容角度，很大程度也影響了眾多粉絲的消費體驗、用餐行為、品味、習慣，甚至是用餐後的評論，並終於觸及本文的核心關切──美食網紅及其追蹤者們，集體對於「食物」的審美評價與描述。
快時尚世代：數位曝光的集體「詞窮」
當你多點耐心、多刷幾則美食介紹、多找幾篇美食網紅的食記，以及多浪費幾滴口水在瀏覽底下的評論，不難發現，網路上琳瑯滿目的美食評論與介紹，其實有著高度相似性與重複：店家重複、餐點重複、鏡頭重複、取景重複，甚至連介紹菜色的「說詞」也高度重複。（於此，就別拉低「說菜」的藝術性了。）
眼前無論是甜點、港式、日料、法餐、板前、懷石、義式，以及絕不能少的台式手路菜等等，管你米其林星等如何、必比登上了幾次、紅蝦有幾隻，也不管餐館類型如何更迭、菜式如何天差地遠，部落客們所使用的詞彙幾乎都如出一轍，掐頭去尾後，滿滿的既視感。
是網紅們的「美食字典」本就寥寥無幾？還是因為餐點五花八門，形容詞彙難免枯竭？抑或是，因為追求快、追求曝光，使得受眾再無心去尋找關於食物的感受？去揣摩與品味美食入口帶來的衝擊與震撼？去理解是否真有必要為了眼前的珍饌，尋找適切的描述？
曾幾何時，人們雖然口嘗佳餚，腦海中再也沒有足夠的詞彙去包裝與描述，所以選擇只能以「大量的視覺照片」來取代文字表達。當所有美食照片就如班雅明所言「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一樣大量卻匱乏，大眾所品嘗的，究竟是味覺饗宴？又或只剩「視覺暫留」？
而這些，就是我們的孩子們所接觸的數位環境！
短影音看似輕薄短小、不佔心力，高舉著注意力經濟大旗，實則壓縮了人們細膩感知的所需時間：所經歷的一切都被催促得更短、更快，無須細緻，不論優劣，只容得下粗糙程度的秒數、只適合囫圇吞棗的資訊品質，又怎麼足以形容鏡頭下一道道經過廚師們搜索枯腸後端出的菜品，以及所蘊含的工序與心思？
既然要謝的人太多，就謝天吧！既然要說的話太多，就說「超」吧！
在有限的注意力裡，這些網紅們率先推翻了孩子們從小到大訓練的表達要求，重新透過短影音，速成地傳遞單一扁平的訊息。就有學生問我，「人家○○○○還不是只用一個『超』字，為什麼我不行？」「人家有好幾萬粉絲耶！」
顯然，身為教師的我，很難跟孩子說清楚這機制背後的種種複雜因果。
各位讀者，不妨試著從今天起，在瀏覽餐廳介紹短影音時，注意一下，整支影片中共出現幾個「超」？在什麼場合？什麼時機？對著哪一道料理？然後，在另一位部落客的介紹中，又出現多少個「超」？
當社群平台上的美食頂流們也不過只是用「超」來描述便已風風光光時，我們又怎麼教育孩子，關於品味，其實有著更多可能性？關於味蕾，其實還有豐富的描述可供感官一一探索？
網紅們的言語咒力
想到即將爛尾的《咒術迴戰》，忍不住決定多引用幾次。就如咒術迴戰裡的咒言師「狗卷」（いぬまき）的咒術一樣，語言，是有力量的。可能帶來好的影響，也可激起壞的效應。
如果你懷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真實性，那麼你可不能懷疑這些「當代數位咒言師」的網路威力──即使再怎麼強調「本頻道言論僅代表個人立場」，都無可推諉地，社群媒體平台上一則則被推波助瀾、分享、按讚的語言習慣和表達意識，裡頭微不足道的某句話，都可能可以輕易習染螢幕前數以萬計的粉絲。
最後，就以一個作文教育的經典例子來結尾吧！
家長問孩子，這部電影好看嗎？孩子回答：超好看。家長再細問：好看在哪裡？就是好看啊！（接著孩子就被送去補作文了……）
然後，前線教師們會以此為戒，強調「訓練孩子具有豐富的表達辭彙」是重要的任務，以免孩子日後掉進表達力貧瘠和匱乏的死胡同中。
如今再看看此消彼長的美食網紅們，彷彿當年那些「超好看」的學生都長大了，因為社群媒體的傳播性、數位影音工具的便利性，使得那些從來沒有進步的「超」，一躍成為最簡單、通俗的咒語──因為就只有幾秒鐘曝光，哪由得你天花亂墜？再以「反正短影音世代，也沒有人真正認真看啦！」為由，用更多瀏覽次數權充流量，終於，他們一一成了這個世代舉足輕重的美食達人。
如此新世代的「視覺美食家」，是真懂吃？還是我們都該接受這個世代的新感覺──用眼睛吃，比用嘴巴吃重要得多？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Readerlize閱讀救星閱讀訓練教育軟體執行長、學好書房創辦人、學好閱讀教育機構創辦人，深耕中文閱讀與書寫教育，努力改善國內的學習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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