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毛的雙重人生》（The Two Lives of Li Ermao）為中國導演賈玉川拍攝的紀錄片。這部紀錄片詳細記錄了鏡頭下的主角──李二毛17年來的生活故事，展示了一位跨性別者所經歷的困難與掙扎。
LGBTQ+類型的作品在中國影視的發揮空間不大，討論也沒那麼多。慶幸的是，該紀錄片入圍了2019年阿姆斯特丹紀錄片電影節（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ilm Festival Amsterdam, IDFA）官方放映，是對中國跨性別者生活的一個肯定。
李二毛是一位男跨女的跨性別者。作為非男亦非女的個體，在傳統性別觀念強烈的中國社會，注定充滿掙扎與艱辛。男跨女的群體通常稱為「ladyboy」、「Shemale」，因為難以歸類在單一性別，過往常被以歧視方式稱為「人妖」，有些說法將其歸為「第三性」，台灣次文化界亦有「偽娘」的稱呼。
李二毛的故事開始於2002年的深圳。那時社會對跨性別者還很陌生。她在夜場進行變裝表演（也稱為Drag Queen變裝皇后），並夢想透過變性手術成為真正的女人。當時，年輕瘦小的她靠著大膽的演出，在店內拿到第二名。
李二毛回憶，「以前有一位大師給我算過，說我這一輩子靠女人活著。」她每天帶著舞團跑夜場表演，擦胭脂、穿洋裝、露長腿，燈紅酒綠過後，每一晚都是幾百元進帳。「誰能想到是這樣一種活法呢？」她開玩笑地說。
服裝作為性別展演：李二毛與《丹麥女孩》中的跨性別歷程
服裝在跨性別族群中有著關鍵作用。心理性別為女性的李二毛，經常透過服裝滿足身體上的不滿足。換句話說，夜場的生活不僅是一份可觀的收入，也讓她在心理上獲得慰藉。變性手術遙遙無期，但至少女性服裝唾手可得。口紅、粉底、胸罩、絲襪、高跟鞋，這些都是讓李二毛靠近女性的物件。
同樣的路徑也能在電影《丹麥女孩》（The Danish Girl）中看見。電影刻劃了世界第一位跨性別者──丹麥畫家莉莉．艾爾伯（Lili Elbe）的心路歷程。某次，艾爾伯偶然穿上了女性的洋裝，從男性的身軀中清醒，渴望讓自己在心理及生理上都成為真正的女性。她也成為歷史上接受性別置換手術的人。當然，性別置換手術並不如字面上那樣簡單。艾爾伯需要先摘除男性生殖器官，接著施打女性荷爾蒙，植入子宮、卵巢，前後4次手術花費不貲，更別提要克服當時丹麥社會各種異樣的眼光和不諒解。
術後，艾爾伯成為了真正的女性，不僅是心理上的認同，更是生理上的完整。但是，在最後一次植入卵巢手術後，她的身體產生諸多排斥反應。期間她的伴侶韋格納（Gerda Marie Fredrikke Wegener）一直陪伴左右。雖然最終還是悵然離世，艾爾伯的名字──莉莉，已在跨性別的路上永留青史。
反觀李二毛的跨性別之路，就不如艾爾伯「順遂」。
從幸福憧憬到殘酷現實
出身寒微的李二毛似乎與一切幸運絕緣。李二毛渴望愛情、親情，渴望牽著男伴的手，在村裡辦一場轟轟烈烈的婚禮。李二毛想讓大家看到，他們口中的「人妖」也能獲得幸福。然而，李二毛的生活因為賭博成癮和兩次痛失愛人而變得更加困難，甚至一度陷入毒品的困境。
夢想與現實之間的重重阻力，讓李二毛永遠只能在「成為女人」的路上不斷追趕，嘗到了點甜頭卻又馬上墜落谷底。2012年末的寒冬，和男友擠在草蓆搭成的簡陋被窩，想著如何跟眼前的人長相廝守、共組家庭，隔年的初春男友卻拋棄了她。「難道我們人妖想要有愛情就這麼困難嗎？」傷心欲絕的李二毛在街邊買醉，對著夜空不解地吶喊。
李二毛多次嘗試融入社會，但卻不斷遭遇房東的婉拒、村民的嘲笑還有工友的暴力。2017年，在生活的巨大壓力下，李二毛決定變回男人，十多年來成為女人的夢想，一切彷彿都回歸原點。
男人－跨性別者－男人
李二毛的一生充滿了身份的糾結和性別的焦慮，從男人到女人，從農村流浪到都市，在夜場搔首弄姿到工廠獨自做工；在偌大的中國，卻找不到容身之處，社會的偏見和不理解無處不在。夜裡燃燒的菸頭，照亮了李二毛失神的雙眼，成為女人是她唯一的生活動力，但最終也因此壓垮了她。
一紙藍圖，卻花了一輩子也實現不了。
2019年8月的荷蘭阿姆斯特丹，天氣微涼，在各國導演的見證之下，賈玉川近距離跟拍李二毛17年的紀錄片入圍國際紀錄片電影節。賈玉川說，「想起十幾年前的二毛，總盼著有一天能成為明星……」當下興奮地致電李二毛分享好消息，然而，電話一頭卻只不斷重複「你所撥的電話無人接聽」。
詢問四川當地的警方才得知，李二毛已於2019年3月14日與世長辭，得年39歲。彼時的李二毛與成名之間，僅一步之遙。
李二毛過世的那天正好是白色情人節，儘管生不逢時，能在這個日子道別，也許已是世界留給李二毛的最後一絲浪漫與善良。
（作者就讀於東吳大學社會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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