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哇島是印尼人口聚集最密集的島嶼。雖然印尼政府已確定2024年將在加里曼丹東部的新首都努山塔拉(Ibu Kota Nusantara,IKN)進行第79屆印尼國慶與獨立紀念日活動,爪哇島仍是自古至今印尼傳統文化、歷史、政治、經濟影響力的核心地區。筆者期望用這篇短文,談談筆者是如何在博物館研究爪哇偶戲館藏──西爪哇的杖頭傀儡(Wayang Golek)、中爪哇的皮影戲偶(Wayang Kulit)、東爪哇的木板戲偶(Wayang Krucil)……過程中,體驗到當代印尼爪哇政治勢力分布的古老來源。
中爪哇皮影戲列為非遺,是否排擠其他偶戲?
台灣民眾較熟悉的印尼爪哇皮影戲(Wayang Kulit),大約是爪哇島3~4世紀受到印度教進入東南亞影響,慢慢形成的表演藝術。數百年來在不同政治體制、王朝變遷與伊斯蘭信仰傳播下,演變出更多在地故事。爪哇皮影戲不僅是藝術瑰寶,也是重要的政治權力與話語權象徵,代表了爪哇偶戲的正統性,甚至成為當代最「政治正確」的演出。
中爪哇的日惹(Jogjakarta)至今仍是爪哇文化古城,與其不遠處的兄弟之都梭羅市(Surakarta,也稱Solo),是最有話語權的兩個區域。當然,近年政治上「爪哇中心」的鬆動正在發生,但大致而言,日惹代表了文化話語權,而梭羅市則代表了政治話語權。即使今天已經固定舉行民主選舉、甚至可以海外投票,印尼人仍預期看見梭羅市出身、或經由梭羅皇室認可的總統候選人。
日惹地區的爪哇皮影戲,是用水牛皮製成戲偶,早期在宮廷演出,以印度教的羅摩衍那(Ramayana)和摩訶婆羅多(Mahabarata)為主題,演出過程嚴謹遵守史詩的故事線發展,不會隨意更動故事內容。然而,偶戲不只可以用來說印度教史詩故事,更是宮廷皇室與執政者的政令宣導。而遍佈民間各地、政治立場與歷史背景各異的操偶師(Dalang)則會用偶戲作為社會教育、資訊傳播、信仰傳遞、政治評論的管道,並使用詼諧幽默、甚至有顏色的笑話,傳遞對社會問題的批判。
中爪哇傳統文化與政治話語權的力量,也進一步擴張到爪哇島各種偶戲的推廣與文化保留上。當中爪哇的皮影戲被視為正統、正式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印尼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是否可能排擠其他偶戲的生存空間?那些在宮廷以外發展出的偶戲,會因此瀕臨保存與傳承危機嗎?
曾經主導政治舞台的東爪哇王朝
2023年,筆者終於有機會前往東爪哇諫義里市(Kediri)與瑪朗市(Malang),拜訪之前用越洋視訊協助筆者認識台博館收藏爪哇戲偶的操偶師、文化工作者與學者。東爪哇地區也是很多印尼移工的家鄉,這裡最著名的「木板戲偶」(Wayang Krucil/Wayang Klitik)與用水牛皮製作的皮影戲偶不同,整體是木製的,只有雙手是皮製,方便操偶師演出各種動作姿勢。其歷史與人物角色,則可以追溯到東爪哇的古典王朝。

目前台灣學界所熟知的東南亞群島歷史,是從三佛齊(Sirivijaya)到信訶沙里(Singasari)、再到滿者伯夷(Majapahit)王朝,但這中間,其實還有一段以東爪哇各王朝為政治中心的歷史存在。這個王朝及其結盟聚落共同擋住了三佛齊王朝從馬來半島和蘇門答臘向東發展的野心,也為起源於東爪哇的滿者伯夷建立了後來廣大領地的基礎。爪哇島的政治中心,一度是以東爪哇為主,直到伊斯蘭影響下,其他王國的勢力逐漸擴大,滿者伯夷也退出舞台,東爪哇的影響力才逐漸衰弱。
筆者想以這段重要期間的三位國王、也是木板偶戲常見的角色舉例。他們按照時間先後,分別是Airlangga、Jayabaya與Damarwulan,都是在歷史與偶戲表演藝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三位國王與其親屬的故事,在網路上可以找到各種版本,有神話傳說與野史記載,也有考古銘文的紀錄。他們發展出的區域歷史文化互動,呈現出東爪哇文化藝術與歷史的厚度。
不論皮影戲或木板偶戲,都可見到從印度史詩角色轉換為東爪哇王朝歷史人物的狀況。以Airlangga國王為例,他被視為《羅摩衍那》中毗濕奴神(Vishnu)的轉世,具有神聖的力量與無比的智慧。Airlangga國王離世前,將一手創立的王國分為兩個國家,分別留給兩個兒子。然而西部的三佛齊王國持續進攻,讓兩個國家的統治者發現一家人要團結才有力量,因此透過聯姻,將兩個王國重新合併為諫義理王國,也就是今天東爪哇省的諫義理地區。
兩個王國合併過程中的重要角色Jayabaya國王讓諫義理王國強盛發展,他的祖父聲稱自己是《摩訶婆羅多》中受人尊敬、充滿智慧與力量的「班度五子」(Pandawa Lima)後裔。Darmawulan國王則是滿者伯夷王朝的統治者,他歷史與傳說交織的故事,也是木板偶戲經常演出的主要劇目之一。

看見不同歷史中的多元文化
身為一個博物館員,每當我與印尼移民工談到他們的家鄉東爪哇時,眾人總是七嘴八舌地急著告訴我東爪哇古王朝的豐富歷史,我能看到他們眼中的光亮,更認識到他們所代表的文化。這些討論不僅讓我深刻感受到東爪哇文化的深厚底蘊,還讓我更加理解他們對自己歷史與文化的自豪。
近年來,中爪哇皮影戲以強勢戲種地位,成為爪哇印度教信仰的文化代表,然而東爪哇古王朝的各種人物的故事與傳說,仍舊維持著古老的木板製作,持續演出文獻中少見的東爪哇歷史。雖然同樣來自印尼,但光是爪哇島不同區域的人,都有著各自不同的世界觀、生活態度與語言互動,更不用說各區域戲偶的歷史與操偶師的認同差異了。
我自己接觸過的印尼人不夠多,文獻閱讀也永無止盡。在投入爪哇傳統偶戲的研究過程中,印尼朋友與爪哇戲偶們以各自豐富的身分背景與藝術樣態,告訴我許多不同面向的歷史背景、王朝之間的糾纏關係。這些錯綜複雜的歷史如何影響當代印尼各地的文化與政治發展,也成為我在研究中不斷探討的課題。透過深入理解這些戲偶的傳統和它們所承載的歷史,我們可以更全面地認識爪哇不同區域間的文化差異,並欣賞這些差異所帶來的豐富多樣性。
(作者為國立臺灣博物館教育推廣組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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