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日，Threads有名40歲的台籍男性分享自己透過仲介婚姻管道，希望能快速找到願意生養小孩的對象，所以至越南與18歲妻子完婚。許多人在貼文底下開始針對此事討論，有人表示祝福，有人則質疑這樣的婚姻是否是人口買賣？是否是對東南亞國家的人口剝削？又或是雙方不是自由戀愛，無感情基礎，女方可能為了改善家庭環境無法自由選擇，而男方則是花錢買妻子與生育工具等等，在網路上引起激烈的討論。
我媽媽透過婚姻仲介來台，認為「婚姻是場賭博」
我跟來自印尼的母親聊到這件事。母親對我分享，她是在1990年代末時透過婚姻仲介來到台灣。當時母親年齡已30多歲，大舅舅擔心未來無人照顧，所以建議母親或許可以試試去台灣相親，找一個對象依靠。
母親跨海來台相親，對父親的第一印象是個性老實，也有工作和房子，是個可靠的人，於是就選擇跟父親結婚了。她形容，整段跨國婚姻就像一場跨海賭注，仰賴運氣與緣分，靠著相親得知的少量資訊，其實無法了解整個家庭，只能就往後的日子漸漸揭曉這一局的輸贏。孤身一人來台，與新環境的磨合歷時許久、充斥衝突，面對其他家庭成員與外在環境對於「外籍新娘」的歧視，母親只能以堅強的態度衝撞，一一反駁那些認為「娶外籍的會逃跑」、「養小孩方式不對」等說法，挺過這十幾個年頭。
而對母親而言，她認為這不是人口買賣，而是「跨國相親」，是在有限條件下所做出的選擇。如果相親過程中與對方相處不來或條件不符，她也能夠說不，然後繼續找下一個對象，又或是回去印尼繼續維持單身生活。至於社會結構如何導致母親做出這樣的思考與選擇，就又是另一層面的探討了。
所以，最終母親賭贏了嗎？我不知道。我只看見這段歷程，需要多麽厚的外殼，才得以繼續支撐下去。而當我們輕易地為跨國婚姻下一個「買賣人口」的論述，事實上對於新移民本身是有傷害性的。如同詮釋個人處境時，經常帶到對國族想像的特質，如東南亞國家落後、女性受教育程度不高、女方家境貧窮、女方為了錢而選擇結婚等等。這些形容彷彿將移民女性全都視為低階、不符合主流社會價值的存在，一以概之套用在跨國婚姻上，形成單一論述。最終在婚姻關係中的移民女性，或甚至在此之外來台讀書、工作的東南亞女性，都因其性別與階級身分遭受歧視，而成為一種被放置在他者位置的存在，無聲了。
從二代視角看父親的角色：階級與性別交織的困境
在跨國婚姻中無聲的人，還有其中的台籍配偶，也就是我的父親。父親只讀到國中，畢業後就開始工作，大多是三班制。因為日夜輪轉消耗體力，通常回家倒頭就睡，直到年紀近40歲，爺爺擔心父親找不到對象結婚，於是便透過婚姻仲介尋找對象。
在婚姻市場中，父親的社經地位使其不受青睞，處在邊緣地位。他為了生計每日奔波，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夠文化資本了解更多戀愛途徑，對於婚姻，或許也只有傳統文化下期待男性成家立業、傳宗接代的想像，或者更多是對於「男生該擔負起哪些責任」的壓力。
而所謂自由戀愛的觀點，是從什麼視角說的話呢？是中產階級以上有餘裕談戀愛的人嗎？是雙方透過長時間相處，熟悉對方的家庭環境後，最後討論締結婚姻的可能性？身處在勞動底層市場的父親，他的餘裕要從哪邊來？無論是時間或空間，彷彿都不允許他有這樣的餘裕。
到底婚姻的本質是什麼？所謂自由戀愛，真的自由嗎？婚姻除了浪漫愛之外，是否有更多考量對方家庭背景、經濟狀況、價值觀、性格特質、外貌等等條件下所構成的承諾。若只把婚姻劃分成自由戀愛與商品婚姻兩種，只會導致我們的視角窄化，而看不見其中多重因素交織的影響，不是嗎？
身為新二代，我是不是不該說出來？
所以，當看到「跨國婚姻是人口買賣」的論述時，身為剛開始面對自己身分的新二代，我覺得很受傷，彷彿自小的懷疑都成真了。我曾經疑惑自己是否不該存在，因為母親曾說過，「要不是為了你們，我也不會繼續留在台灣。」
網路論述中好像形成很多分類，跨國婚姻與本地婚姻、自由戀愛與仲介婚姻……身為在跨國婚姻、仲介婚姻脈絡下的新二代，看見雙親的婚姻在與其他家庭成員的糾葛中度過，也看到雙親為了孩子的教育，盡力支持我們在學校的發展，而我也剛好得以透過升學體制，一路念到研究所。這樣的我或許在外人眼中是那群幸運的新二代，是倖存者偏差，但我依然想分享我家的故事，提供更多元的面向。同時，我也想大聲地告訴那些把跨國婚姻／新二代定調成人口買賣者，你可以分享經驗的新二代們說「這是你的倖存者偏差」，但我也可以說，「這是你的局外人想像。」
我認為，每個人都有獨特且多元的生命經驗，都是在其中持續努力下去的生存者，而當我們用偏差形容一個人時，彷彿在那瞬間就否定此人的經驗，而形成更加分裂的社會兩邊，進一步也使同個族群內部更加分化，好像有些經驗不值得被聆聽。好像你的跨國婚姻脈絡下只要幸福，就不是我們說的這種「人口買賣」的跨國婚姻。但是，大家想像中的跨國婚姻，是什麼樣子呢？在這個想像之外，有沒有可能可以有更多空間，讓那些無法發聲／嘗試發聲的人們，有多一點自我敘述的空間？
最後，當我們把焦點放在跨國婚姻等於人口買賣時，或許不妨把更多注意力放在關注社會結構，可以如何更完整地補齊不平等造成的漏洞？例如跨國婚姻中的仲介、政府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而我們社會的每個人，對於新移民與其子女的眼光又是什麼？因為現實環境的限制，其實難以達到真正的平等，但在不平等的狀態下，整個社會有沒有什麼制度資源讓受到不平等對待的人有辦法救濟，而不是完全沒有倚靠，只能孤軍奮戰，或者在刻板印象與歧視的狀況下，個體就此隱沒無聲？
衷心希望每個人的心聲都得以分享，都能被好好地聆聽與尊重，期待我們所生活的這個社會，能夠越來越好！
（作者為母親來自印尼的新二代。）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3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