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育

【投書】飢餓的北極熊和飢餓的小孩,該先救誰?氣候正義與經濟發展的兩難

2024年1月8日,德國慕尼黑的農民,開著著拖拉機上高速公路,堵住大城市的重要對外道路,企圖用這樣的方式,向當局者表達他們的不滿。 2024年1月8日,德國慕尼黑的農民,開著著拖拉機上高速公路,堵住大城市的重要對外道路,企圖用這樣的方式,向當局者表達他們的不滿。 圖片來源:FooTToo/Shutterstock

邁入2024,世界動盪依舊。不只是宏觀的氣候變遷與經濟不景氣,各地區地緣政治不穩與小規模的衝突也頻繁發生。世界各國領袖去年底剛在杜拜參加完COP 28,風風光光的氣候變遷大會看似做出了具體的承諾與進展,但在另一邊的歐洲大陸,戰爭與通膨讓再也忍不不了的農民遍地起義。經濟從疫情以來已經夠慘淡,又要去搞什麼綠色新政(Green Deal),增加耕種與養殖的成本?農民的抗爭從法國比利時德國到義大利隨處可見,他們開著著拖拉機上高速公路,堵住大城市的重要對外道路,企圖用這樣的方式,向當局者表達他們的不滿。

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氣候危機與經濟發展都攸關人類的生存與社會的穩定,前者產生的負面效應緩慢且長遠,而後者往往造成立即的影響,且能夠左右政局。並不是說在環境與溫飽之間只能簡單粗暴的二選一,我們當然期待更成熟和創新的方式,可以去兼顧不同的面向,為全球性的問題尋求解方。北極熊與孩童都不該餓死,但在資源有限,時間緊迫,而全球正被一股右翼民粹主導風向的局勢下,該怎麼做才能顧及最大的共同利益?又或者,至少造成的犧牲最少?

氣候變遷下的農業危機:綠色新政對歐洲農民的衝擊

氣候自然會影響農作的收成,但與牽涉到農業的氣候相關法案,卻也同等的對農業產業造成深刻的影響。比起世界其他地區,歐洲的農民還算「小康」了,不過各類能源,化肥,運輸成本的上漲讓他們早已吃不消,壓垮的最後一根稻草乃是歐盟端出的「綠色新政」,其中規範了一定比例的強制休耕、農藥禁令、氮肥使用的限制,甚至是引入碳稅與維護生物多樣性的法規,大幅拉高生產成本。對許多西歐與南歐的小農戶來說,根本不用等到氣候變遷的影響,光是現階段要符合新規的生產過程就已經入不敷出,不少小農甚至需要仰賴政府補貼或低收入補助,才能養活一家子。

飢餓導致憤怒,憤怒會讓人更關注眼前的利益,而非那些還要幾十年幾百年後才會發生的問題,這是人之常情。為什麼綠色新政會影響農業政策?歐盟執委會於2019年出台的歐洲綠色新政,目的在納入永續發展與人民福祉作為各國公共政策核心,用以達成幾個極具野心的目標,包含2030年的總體碳排放量要比1990年減少至少50~55%;到了2050年,歐盟不僅要達到淨零排放,更要成為全球第一個氣候中和(climate neutrality)的大陸。其中農業的部分,為維持地利恢復,強制4%的農地輪流休耕,以及各種降低排放的要求,就對農產造成很大的衝擊。

2024 年2月20日,波蘭農民用拖拉機和車輛堵住了高速公路。圖片來源:Karol Serewis/Shutterstock

COP會議上也多次強調,溫室氣體中除了二氧化碳,甲烷也是造成升溫的重要元兇。二氧化碳本身在大氣中的生命週期大約是200年,亦即工業革命時期產生的二氧化碳,到現在都尚未散去,持續幫地球加溫;然而,甲烷的生命週期只有8年,雖說以量來講遠不及二氧化碳,但他對地球增溫的效應卻高得多。故無論是歐盟還是聯合國最新的氣候高峰會,都紛紛對限制甲烷排放祭出非常嚴厲的措施,畢竟要降低溫室氣體,排除甲烷確實是個立竿見影的辦法。但若在細究,甲烷的最大來源,正是來自農業與畜牧業。

一邊是氣候正義與多元物種的存亡,一邊是農糧安全與農民的生存危機,歐盟想做引領世代的綠色行動先行者,進步派領導人在各種大會上無不振臂疾呼,但現實卻是因為後疫情時代戰爭與能源短缺,高通膨與維持過往的生活品質越來越不容易。法國農民發起的「拖拉機運動」不光是抗議強制休耕,去除甲烷等繁文縟節的農業政策,也抗議法國政府計畫逐年減少對農業機具燃油的補貼,預計在2030年前將全面停止柴油相關的優惠。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農民們選擇在新內閣就任之際發難,不只佔領交通要道,上個月更一度逼近歐洲最大農產批發市場,離巴黎只有不到20公里的Rungis。要是這裡也被包圍、導致物流無法順利運作,勢必影響法國乃至歐洲主要大城市的糧食供應,法國警方也下達最後底線:可以示威抗議,但絕不容許Rungis被包圍。

歐洲最大農產批發市場,離巴黎只有不到20公里的Rungis。圖片來源:Wikipedia

先餵飽人民,還是先對抗暖化?環保的兩難

動盪不安的氛圍持續籠罩在不止歐洲,也擴散到北非、中南美乃至亞太地區。當民眾不滿現況,或是宏觀的政策無法滿足眼前正面臨的需求時,極端主義與保守派就很容易趁勢而起。法國「女版川普」瑪琳.勒朋近期頻頻活躍於媒體,獲得不少原本中立選民的支持;德國「另類選擇黨」早在幾年前就因反移民難民的議題,在不同的區議會和小城鎮選舉中攻城掠地;荷蘭更是在去年11月由極右派自由黨(PVV)領袖Geert Wilders贏得大選,雖尚未組閣,但一向自由開方包容的荷蘭路線向右傾斜,為歐洲政壇投下不小的震撼彈。

不少經濟學家指出,現在的歐洲局勢與二戰前有多處相似之處,但願21世紀的我們不會重蹈覆轍。只不過一個越來越右傾的歐洲,以及歐盟27個成員國即將在6月9日舉行的歐洲議會選舉,若右翼或極右翼人士取得多數,綠色新政的推行只怕愈加受挫。更嚴重的是,一個分崩離析的歐盟,無疑會助長更多極端思想的政治領袖,在各國興風作浪。

回到氣候正義與經濟發展的兩難,坦白說我沒有答案,但不妨分享一個過去曾參加過氣候邊謙高峰會的親身經歷:某屆COP上,來自瑞典的環保少女格蕾塔在場外的NGO集會上大聲疾呼,聲色俱厲的指責「場內」與會的那些各國領導人們,若不採取立即的氣候行動,那是對下一代人極不負責任的作法。言談間她特別指名幾位國家領袖,包含俄羅斯總統普丁,指責他作為大國的領導者,豈可不嚴格遵循巴黎協議?豈能容忍如此高的碳排放卻又不願清楚的制定減排的政策?

「這太不負責任了,作為大國不該如此,」格蕾塔憤怒地說道。

這段談話,被記者錄了下來。大會中場休息開放媒體聯訪時,有記者就拿此話題訪問普丁,半認真半調侃的詢問他對於氣候變遷的看法,以及是否會做出俄羅斯減碳的具體承諾?不難想像,媒體自然是嗜血與希望捕捉精彩畫面的。若此時普丁能憤怒的反駁,甚至勃然大怒數落格蕾塔的不是,就會是很符合當代「新聞價值」的畫面了。

出乎意料的,普丁沒有憤怒,只是淡淡一笑,回應道:「我知道俄羅斯是碳排大國,美國,中國又何嘗不是?我也想問問格蕾塔,你是個來自瑞典的中產階級,父母有不錯的收入,住的是大房子,但世界上,有多少人正面臨經濟方面的困難?貿然厲行最嚴格的減碳政策,產業怎麼辦?失業怎麼辦?這些人也都想過上瑞典中產階級的生活啊,格蕾塔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這裡並非是認同普丁的觀點,只不過他的反應確實點出在某些議題上的兩難,與資源有限且分配不均的窘境。先餵飽人民,還是先對抗暖化?兩者之間就算不是零和遊戲,那第三條路徑又在哪裡?創新與科技是解方嗎?政策又該如何拿捏?

飢餓的北極熊,飢餓的孩子,他們都需要被關注,但要能顧及彼此,又何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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