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裡，老木匠拿木頭雕刻成的小木偶動了起來，木匠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叫做皮諾丘。老木匠送皮諾丘去上學，但他被壞朋友說動，拒學跑去驢子國玩耍。仙女出現詢問皮諾丘為何不上學？結果他一說謊，鼻子就變長，後來還變成驢子……
孩子就像一塊野生的木頭，有了行動力後就過動跑跳，不讓自己無聊，進入青少年期後更是如此，但也容易被誘惑牽著走。孩子需要楷模學習才知道怎麼做，那麼他的學習對象是誰呢？誰是他的「引路人」？
隔代教養的危機
現代青少年都長好高啊， 他174公分、70公斤，要不是一臉稚氣，還真不知道只是國中生而已。是他祖父帶著一起來諮商，校方規定的。
事件大概是這樣：青少年平日跟著班上小團體，彼此稱兄道弟，一起玩手機遊戲、一起出去逛，其中有人大哥是幫派背景，於是他們常去宮廟湊熱鬧。就在某天集會時，死對頭的派系帶著一票人殺進來，雙方混戰鬥毆，他們嚇得要死躲在房間，差點被破門時警察就來了。
青少年是單親家庭，父親在遠處工作，由祖父母撫養，食衣住行家裡沒缺，但生活單調無趣。青少年下課後手機不離身，整天網路連線與朋友對打，後來也沒去補習班了，常不見人影，把家裡當旅館，對祖父母沒有禮貌。祖父性格溫和，不介意青少年對他態度如何，但對幫派一事感到驚訝且無可奈何，明明孫子小學時還乖乖的，怎麼上國中後就變了呢？
父親被通知此事後，趕回來跟校方道歉、處理。據祖父說他也沒有處罰青少年，只是碎唸幾句，結果兩人口角，他們沒有動手，只是本來就沉默的關係變得更加無言以對。
我先跟青少年聲明，諮商不是訓誡，就只是聊幾句，反正都被規定要來，不妨輕鬆聊，時間也過得比較快。
「你平常下課後回家都做些什麼？」
「玩遊戲。」
「那都玩哪種遊戲？」
「傳說。」
「傳說是不是排位賽，你到哪個位置了？」
「嗯哼……」
「……」真的好難聊！難怪有人建議要跟青少年聊，就要先玩一下他們的遊戲，把自己當新手請教，他們就會滔滔不絕了。
青春期的男孩是故意找碴嗎？不，他需要「父親形象」當引路人
上述故事很常見的，就如同皮諾丘一樣。童話裡老木匠家境不好，寧願典當物品也要皮諾丘去上學，然而孩子根本不領情，路上朋友一吆喝就轉頭去玩。皮諾丘做了很多搗蛋事，都是老木匠收拾善後，傷透他的心。他是故意的嗎？
孩子本性覺得哪裡好玩就去哪裡，進入青少年期後更是如此，容易被誘惑牽著走。其實他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怎麼回事。男孩需要的引路人通常是父親，或者說「父親形象」，用楷模引領他的野性向前，得到肯定、被認同，並知道自己是誰。父親形象指的是「父性心理原則」，由義大利精神分析學家魯伊基在《父性》一書提出，指照顧者對孩子有條件的期待，要求孩子延遲滿足、遵守秩序及安排計畫等。父性心理原則是嚴格、有限制的，孩子能從中學到自律。
欠缺父親形象的男孩，往往投入社會追尋「替代形象」，且易受外在誘惑牽引。魯伊基認為義大利童話《小木偶》就是在譬喻這個心理機制：小木偶離開溫和卻不夠強大的老爺爺，轉向環境裡的壞孩子靠攏，因為那個年長、體型大的、可以帶頭的大男孩才是老大，是小木偶的「父親形象」。
我回想自己的童年也是如此。小學高年級時，大家都跟著當時略懂政治、懂社會世故的領導人物，學他說話、學他批評，學他怎麼理解這個世界。我們稱頭頭為「老大」，有其威嚴和力量，可以教我們如何處世。結果我們也誤以為「男性氣概」就是敢作對、有義氣、競爭取勝、鬥毆破壞。
碰到錯誤的引路人，孩子很容易就走錯路。父性價值所傳承的力量其實是自律、強壯、成熟及保護，並非批評或剝削他人。
父子關係在鯨魚肚裡和解
童話裡，老木匠出海尋找皮諾丘，卻被大鯨魚吞進肚子。皮諾丘去找他，兩人在鯨魚胃裡重逢，逃出。
我後來找了青少年的父親來談，發現他在離婚後便陷入低潮，在工作上也不順利，整個人沈默而沮喪。如果沒有經濟成就，社會對父親們並不友善。加上他們不懂梳理內心感受，常常只有暴怒或抑鬱，導致父親們否定自己，並把這樣的價值傳遞給下一代：「你不要像爸爸這樣，我這一輩子沒用了。」然而，以失敗的樣貌來勸誡孩子，根本沒有效果。自卑的父親們像是在童話裡出來尋找皮諾丘、卻困在鯨魚肚裡出不去的老木匠，因為先前的失敗經驗，讓他們不敢再有作為。
小時候的父子關係若無好好經營，到青春期父子更會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麼而逐漸疏遠，各走各的道路。沒有人以身作則，青少年當然就以身試法，尋求社會認同，跌跌撞撞，直到建立自己的一套規矩。
皮諾丘與老木匠會合後，父子重新相處，體認彼此的重要性。皮諾丘沒有放棄機會，他靈機一動，藉著魚群幫助令鯨魚打開嘴巴後逃脫。這一段很有意思：父子獨處並重新連結後，才真正瞭解對方，皮諾丘找回「精神上的父親形象」，並意識到自己是誰，拾起責任，成為主動解決問題的人。
拾起成人的責任，當個夠好的引路人
故事裡，皮諾丘為了照顧老木匠，乖乖工作賺生活費、陪老木匠復健。他達成條件後，仙女把他變成真正的小男孩，從此與老木匠快樂地生活。
除了父親形象，故事裡還有另一個引路人──「仙女」。她提醒皮諾丘該做什麼、完成承諾、誠實面對，同時也暗中協助他，給予資源和安撫，讓他不至孤單一人。現實中，也需要有其他引路人當父子間的橋樑，讓他們互相傾聽與了解彼此。或許，諮商室就是現代的鯨魚肚。跟青少年晤談中後期，我讓父子一起坐下來聊聊自己，一個是青春期、一個是中年危機，彼此要同心協力而不是互扯後腿，才能度過此刻的難關。
《小木偶》原著有很長的篇幅，也有不少社會黑暗面，不是單純不乖孩子的道德問題，而是一個男孩在沒有引路人下靠自己接觸世面，在其中尋求滿足、撞壁學習與領悟成長。「引路人」聽起來責任重大，不過青少年對他們的榜樣到底有什麼期待呢？其實也沒那麼可怕，「夠好」就好了。如David Brooks在《社會性動物》裡寫的：「父母只要夠好就行了，他們提供孩子穩定且可預期的節奏；他們的管教能符合小孩需求，溫暖與紀律；他們建立起安心穩當的情感連結，讓孩子面對壓力時有求助的對象；他們在孩子身邊以身作則，示範如何克服人世間的問題。……父母可能會犯錯、大發脾氣，有時還會忽略孩子的需求，可是只要整體的照料形式是可靠的，孩子依舊能有安全感。」
皮諾丘從無心的木偶成為真正有心的人類，代表他的世界不再是自我中心，而開始懂得關懷他人。有學者指出「情感學習」在青少年期是很關鍵的時期，不要害怕他們情緒起伏，那都是必須的經歷。我認為父性引路人可以向青少年展示以下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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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保護角色：不擅長表達沒關係，但得展現保護家人的力量與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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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達情感，自我揭露：多練習和孩子分享自己的事，幼稚一點也無妨，能動能靜，能嚴肅能幽默，讓孩子知道表現任何感受都是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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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關照青少年的脆弱：青少年描述不出自己有什麼需求，對示弱的感受很尷尬，結果都不敢求助，引路人要留意他們的行為變化和環境變動，有異樣時能主動替他們解釋發生了什麼事，並從中學習擁抱害怕／脆弱。
成人的責任除了關懷，還有引導。讓以身作則、坦率討論的過程成為榜樣，就能是青少年路上的燈。
（作者為諮商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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