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她真是個心腸狠毒的女巫!」童話故事與歷史中的繼母劇本

在童話中,繼母往往被賦予邪惡、壞心的形象,這也成了現代繼母難以跳脫的刻板印象。 在童話中,繼母往往被賦予邪惡、壞心的形象,這也成了現代繼母難以跳脫的刻板印象。 圖片來源:Franz Jüttner 1905年為《白雪公主》所畫的插圖。

過去,我們是真實存在的普通人,和其他每一個人一起在正常的時間線,住在大家都一樣的世界。下一秒,我們嫁給有孩子的男人後,突然就變身,成為和自己的認知完全不同的人。

聰慧又有魅力的布蘭達,有一個兩歲、一個三歲的親生子女,外加一個青春期繼子。我請布蘭達接受本書訪談時,她告訴我,「噢,你不會想和我聊的,我是個邪惡繼母,我這個人很糟糕。」我完全明白布蘭達的心情,因為我也一樣,我搖身一變,從好幾個我認識的青少女心中的女中豪傑,成為某兩個特定女孩偶爾的眼中釘。我的繼女讓我變身;她們的猜忌與厭惡,影響了我的身分認同。我有時感到自己承受不了這種不白之冤。我和布蘭達一樣,時常想要澄清真相,覺得繼女怎麼可以這樣,讓我變成我不是的人,我才不是那樣的邪惡繼母。

不管你本來多善良,只要當上繼母就會成為別人眼中的壞人

我和成為繼母的女性聊,即便她們是天底下最深知自己是誰的人,就算有著最幸福美滿的婚姻,事業頂尖,孩子也是天底下最可愛的──換句話說,就算是最不可能內化他人批評與難聽話的人,我發現人們對繼母的負面看法,依舊很可能滲透、扭曲,甚至決定我們如何看待自己。我們碰上繼親家庭生活的難題時,例如:繼子女不接納我們,丈夫不支持我們,朋友或甚至是連治療師都一樣,外人太常無法理解我們碰上的事,種種問題讓我們感到自己是失敗者,內化繼母就是殘忍無情、不關心孩子、對孩子不理不睬的看法。

不論我們是什麼樣的人,一旦嫁給有孩子的男人,我們一定會注意到,別人突然間總是把我們想得很壞,不再假設我們無辜、善良、仁慈、充滿母愛,一切正好相反。如同許多女性告訴我,我們感到自己的行為,尤其是涉及繼子女的事,突然間被拿著放大鏡檢視、受到猜疑:

現在每當我煩惱我先生孩子的管教問題,朋友就會說,「你有沒有試過對他們好一點?」這種話很傷人,因為那是在暗示孩子會不乖,是因為我虐待他們。「人好」絕對無法解決問題。拜託,事情比那複雜太多了!

我的繼子對我先生講了難聽話,拒絕在約定好的時間過來我們這邊,但我先生那邊的親戚讓我感到,他們認為孩子會這樣,不是因為孩子的媽媽講我們壞話,也不是因為我先生太寵孩子,而是因為我的緣故。有一次,我婆婆說,「這孩子以前從來不會這樣。」──我知道她的意思其實是「在你這個女人出現之前」。有時這種話真的讓我很難過,我不想再嘗試了。

美國威克森林大學(Wake Forest University)的社會學家琳達.尼爾森博士(Linda Nielsen)指出,當人們對扮演某種角色的某個人做出評估時,他逃脫不了成見。「我們一般會提防與記住某一類的人就是如何如何的傳言。」尼爾森解釋,「不論是繼母或賣二手車的人,我們通常會尋找蛛絲馬跡,虛構事實,記住符合我們對那種人的認知的事。」

繼母很常令人感覺是一種固定的人物設定,因為的確就是,隨之而來的放大檢視也是一樣。心理學家安.C.瓊斯(Anne C. Jones)博士比喻,繼母的處境就像是「活在社會的放大鏡之下」,不斷被檢視、不斷被批判,壓力很大,身心俱疲。繼子女舉出的「繼母原罪」,包山包海的程度令人瞠目結舌。我聽過成年的繼子女怪繼母不夠努力、太過努力、太冷漠、太熱情。我則聽過和繼母疏遠的人士談起繼母時,總是講同樣的話,「我繼母對每一個人都很好,只對我一個人不好。」或「每個人都喜歡她,但我曉得她的真面目。」我們得捫心自問,所有的女人一旦成為繼母,就會「無緣無故」變成糟糕透頂的人,而且完完全全只針對繼子女,這種事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白雪公主》與《糖果屋》

格林童話1810年後的《白雪公主》版本,故事的開頭就先「殺掉」一個角色:早期的版本是女孩有邪惡母親,結果改成女孩的母親死去,邪惡的人是繼母。我們全都熟悉這個故事的情節是如何開展:魔鏡告訴邪惡的皇后,白雪公主是世上最美的人,帶出數百年來我們著迷的主題──繼母是自戀狂,與我們文化中理想的無私母愛,形成鮮明對比。皇后勃然大怒,要獵人把白雪公主帶到林子裡殺掉。白雪公主闖進七個小矮人的家,小矮人邀請她留下。我們忍不住要問,白雪公主的父親在哪裡?敘事裡少了他;他的缺席是一個裂縫,所有的壞事都從那個缺口滲進故事。

不久後,魔鏡告訴皇后白雪公主還活著,皇后立刻採取行動,喬裝成老太婆,靠毒蘋果成功成功殺掉女孩。白雪公主成為受害人這點,與她處於被動的狀態分不開:她靜止不動,象徵著她承受著他人的所作所為,沒有主動採取行動,而這點是她善良的必要元素。棺材被搬下山時,卡在白雪公主喉嚨裡的毒蘋果鬆動。白雪公主醒了,和王子陷入愛河。邪惡的皇后受邀參加兩人的婚禮,被迫穿上一雙在火上加熱過的鐵鞋,不斷跳舞,直到倒地而死。作惡多端的繼母被打敗,但打敗她的,不是被動、無辜的白雪公主(白雪公主不曾「做」過一件事),而是繼母對女孩充滿惡意,多行不義必自斃。

如果說白雪公主自戀的繼母嫉妒的是年輕女孩的美貌,那麼其他的格林童話繼母嫉妒的事物則更基礎、更毒辣。她們嫉妒丈夫的孩子有得吃、有得住,甚至是嫉妒他們呼吸的空氣。《糖果屋》重複許多《白雪公主》內含的主題,把繼母的自戀,替換成物質欲望與貪婪,也就是某種原始的「飢渴」:殺人,吃人,完全無法把繼子女擺第一。

《糖果屋》設定在饑荒的年代,到了1840年的版本,故事中的生母再次被改成繼母。某天晚上,家中櫥櫃不剩任何食物,繼母告訴先生一定得扔掉孩子,少掉兩張要餵的嘴。漢賽爾與葛麗特兩個孩子嚇壞了,但漢賽爾偷偷跑到屋外,在口袋裡裝滿小石頭。隔天,繼母宣布全家人要到森林裡砍柴,把兩個孩子被遺棄在森林裡,但漢賽爾先前留下了回家的記號。兩個孩子等到月亮升起,循著小石子,一路回到家。

可想而知,兩個孩子回家後,繼母又想了一個趕走他們的新計策。隔天早上,繼母給兩個孩子一人一塊麵包尾,叫他們到森林深處「砍更多柴」。漢賽爾撕下麵包屑,沿途撒在路上。然而,這次夫妻二人偷溜後,孩子發現小鳥吃掉了他們做記號的麵包屑。兩個孩子在森林裡遊蕩了三天,看見一間神奇的糖果屋。屋裡的女巫和兩人的繼母一樣,假裝是好人,誘騙兩個孩子進屋。然而,女巫很快就露出邪惡的真面目,把漢賽爾關進柴房,強迫葛麗特替自己工作,還打算把小男孩養肥了吃掉。最後,葛麗特把女巫推進烤爐,救出漢賽爾。兩個孩子回到父親身邊,父親欣喜若狂,鬆了一口氣。故事講到這,父親的新妻子已經死了,暗示著她和被烤死的女巫之間的關聯。

《白雪公主》裡的父親完全不見蹤影,漢賽爾和葛麗特的父親則雖是共犯,依舊是無辜的。在《糖果屋》的故事裡,吃人肉的女巫與繼母是分開的角色,不過形象也連在一起。故事裡的父親,任由自己被邪惡的繼母欺騙,或更糟的是,如同在《糖果屋》中,父親也參與了繼母的計謀,但為什麼父親都沒罪?

在童話故事世界的邏輯裡,被擊敗的繼母蓋掉父親是共犯的事實,一切全是繼母的錯,父親的一切都是好的,這是一種可能。心理學家布魯諾.貝特罕(Bruno Bettelheim)在《童話的魅力》(The Uses of Enchantment)則提出一個著名的說法,他說童話故事裡的這種「分裂」,正好能讓孩子有辦法處理內心的矛盾之情。孩童與真實生活中的父母有著複雜的關係,他們同時是「好爸媽」,也是「壞爸媽」,在子女的心中同時引發無比強烈的愛恨情仇。

歷史上的邪惡繼母與反面形象

童話故事本身又受更古老的文本與看法影響。古典學者派翠西亞.華生(Patricia Watson)指出,「邪惡繼母」(saeva noverca)是古羅馬神話與文學中的固定角色,尤其是羅馬人似乎特別喜歡描寫繼母毒害繼子、搶奪遺產,或是試圖色誘繼子的故事。古希臘詩人海希奧德(Hesiod)也在《工作與時日》(Works and Days)中,用「母親日」與「繼母日」來比喻生活中有好日子與壞日子。「noverca」(繼母)這個字在拉丁文中的其他用法,把繼母和「危險」、「欺騙」、「背叛」連在一起。

古希臘人也把「繼母」和「危險」連在一起。哲學家柏拉圖(Plato)建議禁止有孩子的鰥夫再婚。劇作家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筆下的悲劇《阿爾克斯提斯》(Alcestis)中,主角阿爾克斯提斯也哀求丈夫在自己死後別再娶,「不要再結婚,硬是讓這幾個孩子有繼母。繼母是一種存心不良的女人,不像我這個生母。她們將因為嫉妒,對你我兩人共同的孩子下手。請別這麼做,求求你。繼母會對付前一段婚姻留下的孩子,跟蛇蝎一樣狠毒。」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認為繼母是壞人。現在,本身不是繼母的人,以及少數的繼母,有可能堅持今日事情已經好轉。難道沒有嗎?畢竟統計上來說,繼親家庭與繼母如今是新常態。繼母的形象難道不會跟著平衡一點,更接近真實情況?

我們之中的許多人以第一手經驗得知,邪惡繼母的迷思一直存在,持續影響著我們身為繼母(與家有繼母)的經歷。此外,新常態的出現,也帶來新的陳腔濫調。邪惡繼母迷思的另一面(新版的、徹底「現代化」後的另一面)是同樣不切實際的刻板印象。跟無聊、可靠的老派母親比起來,這種流行文化中的繼母通常比較年輕、「比較酷」、比較萬能,她是繼子女的朋友,不是民間故事中的敵人。從原本的自私自利幡然悔悟,轉而能為繼子女放棄一切,實在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事。

繼親家庭專家伊麗莎白.喬齊博士(Elizabeth Church)主張,在關於繼母的假設中,許多表面上看似新式的想法,像是「即便孩子不是你親生的,也不管他們是否對你不友善,你應該永遠以孩子優先」,其實反映出一則相當古老的神話。在冰島流傳了數個世紀的希督(Hildur)故事中,一名女子同意嫁給國王,但條件是她想要先和國王的女兒英博格(Ingebjorg)單獨生活3年。在那段期間,她照顧那個孩子,努力解開英博格去世的母后對女兒下的3個邪惡咒語。

喬齊指出,現代給兒童看的故事,例如《好繼母》(The Good Stepmother)、雙胞胎姐妹花瑪莉凱特與艾希莉.歐森(Mary-Kate and Ashley Olsen)主演的電影《天生一對》(It Takes Two),也有類似的情節:孩子替父親選好新妻子、繼母以繼子女為優先,認為自己和孩子的關係比和先生的關係還重要、繼母以繼子女為天。如果說格林童話讓孩子沉溺於幻想,認為繼母是全然的壞人、父親是百分百的好人;現代版本的大量希督故事,則讓孩子相信「父親和繼母彼此之間怎麼樣不重要,我才是世界的中心」。

好繼母的迷思

在原本的希督神話與現代的孿生版本中,繼子女高高在上,左右著一切。喬齊指出,「不再是灰姑娘服侍繼母,而是善良繼母努力討好繼子女」,就好像希督的神話,是在替先前世世代代的邪惡繼母贖罪。儘管道理站不住腳,許多女性的確努力當繼子女的希督,竭盡所能表現出好人的樣子,以求被愛。此外,她們害怕自己有可能是邪惡繼母,為了不被當成邪惡繼母,不惜一切代價都要避免那個惡名。在一次又一次的訪談中,女性受訪者反覆提到相同的心情:

我不敢要繼子女收拾他們製造的髒亂,他們可能覺得我是巫婆。

我女兒要是不乖,我吼她不會有心理負擔,有時會罵罵她。但我繼子呢?永遠沒有這種事。不管要我怎樣都可以,只要他不會生氣或難過就好。

這樣很不好,但我在(成年的繼子女)身旁,有點提心吊膽。我對別人有話直說,但碰上繼子女的時候,就算不喜歡他們做的事或說的話,也不敢直接講出來。已經好幾年了,但在他們身旁,我依舊會閉上嘴。

喬齊指出,壞繼母的標籤有效讓人閉嘴。許多繼母每天都不敢張嘴。我們成為出於恐懼而做到極致的希督。

我們的文化用來描述繼母與身為繼母的詞彙或許擴充了,但依舊不切實際,未能體諒我們真正的需求、感受與自我。在「全然犧牲自我、立刻愛上繼子女」與「極度自戀的惡魔」兩種迷思之間,我們面前的選項是兩種截然不同、有著天壤之別的繼母。我們可以把繼母從無惡不作變成百般討好,當成一種「進步」,然而這兩種繼母幾乎都不符合現實狀況,也很難找到中庸之道。有時我們會感到,要當一個繼母,我們得擁有神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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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變身後媽
作者:溫絲黛.馬汀(Wednesday Martin)
譯者:許恬寧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時間:20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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