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總統大選選戰期間，我們見證了一波校園政治演講風暴。
2023年10月，中山大學一位女學生在候選人賴清德的演講上，提出對民進黨腐敗的質疑。而當賴清德反問「有什麼案例讓你印象深刻？」提問學生一時答不出具體事件。此舉激起部分網友怒火，認為女學生沒做功課就提問。隨後各網路論壇上展開激烈攻防戰，媒體爭相報導，而當事人也遭網友肉搜騷擾。
事件過後3個月，我們訪問當事人、專家學者，並街訪大學生，探討學生對肉搜事件的反應，學生發表公共言論的空間是否遭受「網路出征」威脅？
好奇心直球對決，遠遠超出預期的代價
「我是一個好奇心滿強的人，想問什麼就直接問。」當事人蜻蜓（化名）對我們說。當時，學生會邀請賴清德至中山大學演講，她覺得十分難得，便決定舉手提問。當她問到如何解決貪污問題時，出乎意料地引起了全場的尖叫和掌聲。賴清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反問請蜻蜓舉出例子，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她一時不知所措。
蜻蜓一時間腦袋想不出案例，便向現場同學徵求回應，其他同學們此起彼落提出各個貪汙案。演講結束後，蜻蜓沒有多加思索就回宿舍了：「當時結束只覺得就是平凡的一天。」
回到宿舍後，蜻蜓打開手機，發現開始有人寫講座的感想，並察覺到針對自己的惡意正在蔓延。沒多久，學校臉書社團、Dcard、PTT 中，都有針對她的罵聲。「這個人怎麼丟我們學校的臉？」「問問題之前都沒有做功課！」
半夜看到這些留言獨自難過的她，隔天早上發現各個新聞媒體也陸續出現相關報導，引起大眾注意，在網路上爆發更多議論。她從未想到一個提問會引起如此軒然大波。
2天後，蜻蜓在「中山大小事」的臉書社團上發文回應。遭到攻擊的她在文中承認自己沒做好功課，但這不代表民進黨的弊案不存在。然而此舉引起更大騷動，底下湧進500多則留言，各政黨的支持者相互爭執謾罵，最後竟有人肉搜蜻蜓與她父親的臉書帳號，並在留言區中公布。
二度傷害：身份被曝光，家人也遭牽連
事件爆發那一陣子，蜻蜓一打開手機，社群媒體就會湧進大量私訊和好友邀請，有詆毀她的人、也有一些支持她的人。「我的手機（私訊數）整個爆掉，必須要關掉我的訊息。」另外，她的父親也遭到肉搜騷擾，指責他們是深藍家庭、戴著有色眼鏡看民進黨等傳言甚囂塵上。
就算再怎麼避免理會，惡意依舊無孔不入。「在我看來就是個想紅的蝦（瞎）妹」、「只能說完全就是妥妥的小丑」、「學生應該不是中山的吧，這腦袋確定進得去？」針對性的惡意攻擊不斷出現。
在短短2、3天內，加入攻擊蜻蜓的人已擴大到非中山學生，許多人僅憑文章、報導上寫的片面資訊去了解整起事件，或是脫離理性討論範圍，開始人身攻擊、指責蜻蜓或是她的家人。
從校園演變成社會眾所矚目的關注事件，網路瞬間傳播扮演關鍵的力量。「資訊的流傳太簡短，簡短到你看不清楚事情的真相是什麼。」政大選研中心主任游清鑫直言社群媒體世代傳播的弊端：「同學們跟著這些資訊走，很容易囫圇吞棗，因為你也沒有時間去看更多完整的資訊。尤其，當他帶風向的內容與你的立場接近時，你更容易去贊同。」
本次的事件不只在校園掀起風波，也在不同論壇掀起討論。政大政治系教授蔡中民則就他的經驗解釋，沒有百分之百不受政黨或財團影響的媒體，很難做到完全客觀。關鍵在於閱聽者瞭解社會上存在不同立場的媒體，並且做出判斷。閱聽人若太容易被兩極化的媒體影響，就會引起兩極化的對立。
身邊閒言閒語，朋友就算支持她也不敢開口
「一開始非常、非常在乎。」蜻蜓回憶當時像是全校都在關注她一個人。
「晚上滑完手機，隔天早上去上課，看到別人怪怪的眼神，然後又看到他們在那竊竊私語，真的蠻傷心。」她心裡很難過，但仍然不想引人矚目，所以不敢在現實中主動跟同儕提起這件事。
對於他人目光，蜻蜓也變得極為敏感，「那時候還滿怕在學校中突然跟陌生人對到眼，都會想說他是不是知道我是誰？」甚至連通識課上互不熟識的組員，都能發現她就是講座中的提問者。「我會欺騙自已：『其實大家不知道那是我。』──欺騙自己，才能比較安逸的在校園裡活動。」
儘管網路上罵聲不斷，支持她的人其實也不在少數。但這對蜻蜓來說並沒有成為心靈的慰藉：「我在網路上看到很多人支持我，但在現實中卻完全沒有感覺。就算支持、認識我的人，他們也不敢講出來，然後也沒有來關心我。」現實中，蜻蜓感覺相當孤立無援。
無止盡的唇槍舌戰中，誰還在意當事人？
針對蜻蜓的提問，蔡中民認為，提問前準備夠或不夠是主觀程度上差別，言論自由本身沒有條件限制。只要沒有傷害到他人，發言權皆受言論自由保障：「發言本身不需要資格」。
但游清鑫則指出，首先應該先看問題是否具有合理性，再看如何陳述。他反思：「可能那個同學太直接，聽了很容易就感覺出有點目的性。可是第三者無法知道本人真意。」而大眾易於在不知有意無意下，誤導出各自結論。
但不論學生、專家對蜻蜓的支持或批評，他們幾乎都達成了同一個共識：「肉搜是不應該、不正當的。」
然而，當大眾為提問做不做功課掀起激烈論戰時，肉搜造成的傷害仍在加深。「後來出現支持我的報導，也幾乎都是深藍媒體想要打擊民進黨，他們都是為了各自的立場。」當媒體、網友隨著風向起舞，爭辯誰對誰錯，有誰真的是為了蜻蜓發聲呢？
當然，肉搜攻擊不只發生在蜻蜓身上。2023年6月候選人侯友宜在台大的演講，因有學生爆出主辦方疑似洩漏參與演講的名單，導致學生遭到肉搜。同年11月候選人柯文哲在高雄大學的演講，也發生學生因為提問，在網路上被肉搜出征。受害者不停出現，對其他大學生的政治參與意願造成負面影響，這無疑使言論環境愈加劣化。
近年，美國針對網路上的「公審出征」有不少探討研究。《社會性死亡》一書在歸結網路社群發生的公審現象時發現，被肉搜抵制對象一開始的「偏差行為」或「罪名」或許微不足道，但往往被放大成冒犯某個族群而引來不等比例的公審抨擊。而被攻擊者的朋友即使想支持，通常也不敢發聲，因為他們害怕自己也被歸類成冒犯特定群族的共犯，進而同樣被公審出征。
寒蟬效應：惡劣環境中，有哪個學生還敢談政治？
事件發生後，蜻蜓身邊的同輩朋友不禁對政治產生負面印象，認定政治是一個可怕而敏感的領域，因此選擇避而不談。這或許源於對成為「下一個蜻蜓」的恐懼，亦或是擔憂因言論而引起他人的不滿和對立。
為了瞭解同齡人在政治意見的表態上是否也是如此，我們在中山大學與政治大學進行簡單的街訪調查，分別短訪了中山53位、政大52位大學生。訪問問題主要是：自己認為關心政治的程度、是否能講出各個候選人的政見、是否聽過此肉搜事件以及看法、是否會願意在公共空間發表相關言論等等。
在我們街訪的對象中，絕大多數學生表示不敢公開表達他們的政治意見，約佔了9成，且6成以上的學生在得知肉搜事件後，明顯降低發表的意願。他們的意見包括「肉搜很恐怖」、「肉搜侵犯隱私」、「基於道德不該肉搜」等等。
可惜的是，連街訪中自認比較關心政治的學生，也有不發言的傾向。這群人平時關注政治議題的程度，從他們能快速舉出候選人的眾多政見可以看出，但在公共領域上，他們說自己寧願保持沉默，也不願露出任何可能的破綻。
「在這個時代，所有的人，包含大學生，你都應該知道，你的一言一行都非常有可能被放大解釋，以及被放在公眾的角度上去檢視，即使你不是公眾人物。」政大傳院副院長江靜之解釋目前的言論環境。她觀察到網路輿論對個人的影響力極大，並指出：「在網路匿名評論的人，可能因為他沒有事實基礎、靠感覺講，他無法為自己的發言負責。但即使你可以負責，基於事實去理性辯論，可是一旦被肉搜知道你是誰，被暴露身家、成長背景那些無法改變的事情，就會有人用你無法控制的事物攻擊你。」
江靜之坦白：「一旦到這個地步，我其實不會苛求任何一個人，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勇於發聲。」
在政大研究社交媒體的鄭宇君教授進一步說明，網路的匿名性有利有弊，雖然可以保護個人隱私，但也可能導致仇恨言論的攻擊。「我不希望同學因為這樣過度自我審查，而不對公共議題表態，但是你也必須做好個人的隱私控管。」
鄭宇君提醒，一般人在臉書等公開平台上，若要參與公共討論，也要做自我資訊的保護。現今的環境中，如果要公開發言表態，需要慎思熟慮。不可能每個人都認同你的看法，其中也可能有不理性的攻擊，在今天的社會之下，我們需要有此心理準備。
肉搜淪為無謂之爭，現今社會難有解方
「在社群媒體普及的社會下，不只政治敏感的議題，包括娛樂新聞或社會事件等都有類似肉搜的現象出現，這些其實是社群文化的一部分。」鄭宇君闡述她對網路肉搜的觀察。
近年來，社群文化中此類似的現象叫 「酸民文化」（trolling）。鄭宇君舉例，本次的案例是一般人被出征，不過若是類似事件發生在名人身上，有另外一個字叫「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例如名人爆出在行為上在道德上有瑕疵，便會有人集體抵制謾罵等等。這不論對一般人、名人，都是社群上大量的群眾力量施壓，不過當事人在社群上獲得的反彈、攻擊，有時是不成比例的，而導致嚴重身心受創，且讓人更加不敢發言，變相減縮言論空間。
「理論上社群媒體是給予公共參與討論空間，但是無可諱言的這幾年，因為 trolling 的現象越來越多，每個人隱身在匿名帳號之後，可能會放大他的負面言論與情緒，對被攻擊的當事人的壓力也加倍放大。」
「我們並不鼓勵肉搜，卻沒有辦法強制別人不這麼做。」鄭宇君表示我們可以道德呼籲大家尊重個人的言論自由，但事實上較難進行完整的管控或法律行動。這並沒有一個簡單快速的方法能夠處理，因為過度管控可能又會限縮言論自由，其中的平衡點目前難以找到。
理性討論尚需時日，獨立思考如何培養？
然而在街訪中，儘管佔少數，且或許都帶著一點戒備之心，仍有幾個同學在了解這起事件，以及發言可能帶來的風險後，仍然願意在公開領域發表言論。
游清鑫認為從學習的角度來看，應該鼓勵同學在學生時期多去嘗試，提出具有挑戰性的問題。這是一個學習和成長的機會，即便有可能犯下錯誤，也不應去攻擊獵巫，而是讓學生知道不足或可改進之處。「雖然講起來有些八股，但其實就是培養學生的獨立思考。」
江靜之再從同學不敢發聲的觀點去解釋：「為什麼會害怕立場相對？因為我們所討論的事情，都被政黨等意識形態確立，所以我們沒有討論的空間。」她建議人們應該先確立一個共同認定的「事實基礎」，若以此事件為例，她認為可以這樣提問：「就我印象所及，我記得新聞是這樣報導的……」說出記得的和看過的，確立共識再深入，避免各說各話。
江靜之接著談到大學言論環境：「大學教大家批判思考，而不是罵人。我們先知道那是什麼，深入了解之後，再來看出了什麼問題。」她作為教師，希望學生「不是談立場，而是談政治。」
堅定信念，風波後再出發
隨著肉搜風波過去，蜻蜓逐漸回歸平常的生活，也漸漸調適自己。她反思：「媒體識讀能力真的很重要！」此次事件，由蜻蜓一個不經心的提問而引起，在中山大小事的臉書社團貼文，她承認了自己沒做功課的錯誤，只不過沒想到竟引起這麼大的風波。
事件發生後，家人的支持給予她療傷的勇氣，透過這次經驗，她體悟輿論無法完整呈現現實：「我對自己發誓，以後別人遇到這種事情，我絕對不會第一時間去下判斷。因為我不知道當事人是什麼樣的心境。」以後在發言或在網路上發表個人看法前，也務必先搞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才行。
（作者皆為政治大學學生，本文為修習傳播學院紀實採寫課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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