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投書】台灣之光還是台灣沾光?媒體報導背後反映的台灣群眾焦慮

在國際上嶄露頭角的台灣之光對於普通的市井台灣人來說,究竟代表何意義?為何他們會如此在意台灣之光的存亡、表現及曝光? 在國際上嶄露頭角的台灣之光對於普通的市井台灣人來說,究竟代表何意義?為何他們會如此在意台灣之光的存亡、表現及曝光? 圖片來源:Daniel Padavona/Shutterstock

台灣之光一詞是台灣媒體常用的詞彙。已有研究者指出,「台灣之光」最早於2001年便出現在中央社和聯合報的報導中,通常用來指稱在國際上出名的台灣人、台裔、台灣商品,人們常因台灣文化「被看見」而感到自豪。這個詞彙的使用率在2005年開始成形,2006 至2009年因為王建民的相關報導造成此詞彙的使用快速擴張。爾後,「台灣之光」一詞被廣泛運用在各界,不管是體育、技職、電玩競賽、影視產業、樂壇、善心人士等等,只要躍上國際版面,在社會上引起一陣討論度的台灣人,便容易被貼上「台灣之光」的身份標籤。

而如同心理學家曾提出的「重複曝光效應」(Mere Exposure Effect),人們會單純因為自己熟悉某個事物而產生好感,「台灣之光」也因為長期透過媒體露出,對閱聽人產生影響,加深他們對「台灣之光」的認同感。

透過新聞媒體長時間的操作下,台灣之光一詞被廣泛沿用至今。究其根本,它就像 Baudrillard所說的,是一個「沒有本源的真實」。它並不是自然而然生成的,而是被社會建構出來的現象。在這個後真相(Post-truth)時代,經由媒體反覆頌讚的台灣之光,讓人們對這四個字充滿期待,只要看見新聞報導出現哪一位台灣人又在國際上獲得什麼良好的表現時,便會脫口說一聲「台灣之光」。有趣的是,說著說著,自己的心情也會跟著好起來,好像是自己被稱讚了一樣。而這現象在運動賽事上尤其明顯。

於是,有社會學家就此現象提出問題:在國際上嶄露頭角的台灣之光對於普通的市井台灣人來說,究竟代表何意義?為何他們會如此在意台灣之光的存亡、表現及曝光?甚至想要讓自己與他們產生連結,透過轉發新聞報導、在社群上大力讚賞等各種「蹭」的行徑來肯定自己?

又或是放眼國際,台灣人為何有這種集體認同的匱乏感,才會如此積極地想要在國際上獲取肯定、提升自己的國際地位?是否是台灣在國際局勢中的不穩定性,讓台灣人民的焦慮感逐漸提升,所以透過沾上本國人民受他國認可的光來獲取身份認同,壓下內心那身為台灣人不安定的焦灼感,同時又激起嚮往提升國際地位的飢渴感?

「台灣之光」也因為長期透過媒體露出,對閱聽人產生影響,加深他們對「台灣之光」的認同感。圖片來源:BAZA Production/Shutterstock

台灣之光的媒體奇觀

由於台灣在國際局勢中長期處於弱勢的地位,導致人民對政府不滿、迫切渴求他國認可,這種向內無法滿足、以致於只能向外索取的狀況下,致使台灣人民只要從新聞報導中看見哪個台灣人在國際上有任何卓越的表現被稱頌,就會特別關注該事件,情緒跟著產生波動。在閱聽人積極追蹤的行爲下,也讓新聞媒體的流量逐漸上漲,成了現今大家所知曉的「流量密碼」。而新聞媒體發現了「台灣之光」的內容深受閱聽眾喜愛後,便開始大肆報導。此等內容便如可口的獵物般,令媒體資本家垂涎三尺。

在國際賽事上尤為明顯。一些知名的台灣運動選手,如戴資穎、王齊麟、李洋、曾雅妮、林昀儒等人,都曾在國際賽事上有亮眼的表現,台灣媒體透過聳動、浮誇的標題、充滿張力的文字,將他們塑造成光宗耀祖的少年/少女,有些媒體記者甚至會前往他們的家鄉,採訪他們的家人,錄下父母對子女成就表示欣慰的畫面,讓他們不只成了台灣之光,更成了榮耀家鄉的新星。

接著,媒體開始造神,試圖動員閱聽眾的情緒,使他們不斷崇拜台灣運動員,漸漸培養出粉絲心理,並且透過身份認同來進行想像,使閱聽人潛意識產生「我和他都是台灣人,台灣人太優秀了!」的心態。

而媒體長期運作的這種非本質的事實,便成了一種奇觀。「媒體奇觀」是體現當代社會基本價值觀的媒體文化現象,其作用是引導個人進入當代社會的生活方式,並將當代社會的爭議以及解決衝突的模式戲劇化。體育賽事則是最具張力的新聞報導事件之一,體育的文化儀式頌揚了社會最深層的價值觀,即競爭、勝利、成功和金錢。運動員長期在媒體版面這個公共領域曝光獲得越來越多關注的同時,也漸漸被當成一種商品。人民將他們視為競爭物,甚至會為他們產生聚賭、勢必要爭輸贏的行動;商人將他們視為產品代言、賺錢的搖錢樹,希望能將他們的勞動價值發揮得淋漓盡致。透過他們在運動賽場上揮灑汗水,人們興奮地在場邊加油區或電視機前狂歡吶喊。

研究者指出,這種在虛實空間中共同存在的人們為了同一件事凝聚在一起的感覺,便近似於「想像的共同體」,運動可被視為達至共享認同的手段,運動場上的國際競技、搖(國)旗吶喊、國歌頌唱,均可視為共同體的形塑過程。

西方他者所認可的台灣之光

隨著時間的推移,台灣人對於台灣之光的期待越來越高,如今似乎是要被外媒報導、登上國際版面的人才能稱得上「台灣之光」。

對台灣人而言,本土媒體對台灣運動選手的大力稱讚彷彿已經不具任何力道,漸漸使閱聽眾無感,而媒體一貫的「造神行為」也可能是讓閱聽眾麻痺的原因。新鮮感已逝,看再多也只會更膩,反而會招致負面聲浪,讓部分閱聽眾認為本土媒體是因為自身的自卑感,才要一直蹭運動員的熱度,透過不斷報導他們的比賽狀況,來獲得無限的點閱率,掌握住流量密碼,盡情的沾光。

被西方強權認可後的台灣運動員便成了眾人眼中真正的「台灣之光」,僅在本土發光的報導,則可能被閱聽人揶揄為「台灣沾光」。圖片來源:mTaira/Shutterstock

這現象除了可以體現出台灣人對於本土媒體的不信任感之外,也可以看見台灣人對於西方認可的集體嚮往。「西方」這個他者於台灣人而言,較不會產生抵觸心理,甚至是會想要模仿、學習的對象。台灣就如同老大哥手下的小弟,拚命的透過運動賽事將台灣選手推上國際版面,在西方這個老大哥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如論者所言,「透過『美國主流(運動)媒體』的視角與認可,台灣媒體論述似乎得以建立報導角度的『信心』與『承認』,而透過『西方(美國)』獲得『證明』的媒體論述形式也不斷反覆出現。」

連台灣媒體都需要透過西方媒體,也就是西方化他者的認同,來肯定台灣的運動員。本土媒體經常轉報BBC、CNN、紐約時報等稱讚台灣人的外國新聞,透過這種二次報導的行為,似乎也潛在的向台灣閱聽眾展示獲得西方認可的重要性,讚賞的內容更是被放大。這也與人們習慣挑好的事物欣賞、不好的事物便自動屏蔽或望之卻步的性格,以及過度在意他者的看法、深怕自己在他者眼中不夠好的性格有關。於是,被西方強權認可後的台灣運動員便成了眾人眼中真正的「台灣之光」,僅在本土發光的報導,則可能被閱聽人揶揄為「台灣沾光」。

台灣之光引發台灣人的何種反思

透過台灣媒體框架的台灣之光報導,以及經由國外媒體所認可的台灣人被賦予的台灣之光光環,都讓閱聽眾增加對台灣的身分認同。Giddens在《現代性與自我認同》中認為,認同是我們對自身的想法,但它會隨時空變化而改變,非一成不變,因此認同是我們創造出來的,且永遠處在進行中的狀態。Giddens此處所指的自身就好比台灣,台灣人對台灣有不同的想法,且這個想法並不是固定的,而是會流動的。隨著每隔一段時間舉辦的體育賽事,媒體的爭相報導,都讓閱聽眾在短時間內了解一位素昧平生的台灣運動選手,而這份瞭解透過媒體構建的文字,多半以正向為主。

長期浸淫在這種媒體報導下的閱聽眾可能會產生反思,究竟台灣人渴望的台灣之光的心理是從何生成的?有學者曾言,台灣社會對國族認同的集體飢渴成為媒體論述焦點,並導引出台灣人是否「沾光」的反思。這也使得台灣運動員逐漸成了被注視的商品,成了對於台灣未來感到焦慮的台灣人投射的產物。台灣人利用他們尋求自我價值、存在與認可,而這種迫切需要被認同的焦灼感,正是我們需要去探討的原因。

不管是台灣國際地位的弱勢、中國頻繁地武力威脅、經濟不景氣帶來的生活壓力等,都壓得台灣人喘不過氣,但在面對他者時,卻又不想要輸人一等,於是積極透過各種渠道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不管是Z世代流行的斜槓和多工、中產階級積極在職場獲取成就,父母將自己未能完成的理想寄望於孩子身上等,人們都想透過他人來實現自我認同。然而,過度追逐就有可能會失控,由於太想得到,所以會用盡一切手段強調自己的存在。媒體透過不同形式針對同個人進行重複報導的手段,便是一種令人感到蹩腳的沾光舉止。

在運動賽事中,台灣對外渴求國際肯定,對內則陷入一種國族認同的集體焦慮的窘境。我認為應該要先探詢自己內心不安定的原因究竟為何,找到病因、對症下藥,才是治病之道。而不是盲目的從眾,跟著追求媒體希望大家所追求的台灣之光。當世人都在為了某件事狂歡時,自己就應該有所警覺。作為一名有獨立思考能力的閱聽人,應該要有批判能力,對於媒體輸出的內容不是完全接收,要仔細過濾,才能避免在眾聲喧嘩、資訊爆炸的世代裡,吸收過多無用且有害的訊息。

(作者就讀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大眾傳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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