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對「中華民國Republic of China」這幾個字有感覺，是在聖露西亞擔任海外志工的時候。我一個人提著大包小包的行囊，在美國轉機前往聖露西亞。海關看了我的下一段機票問我：「你要去聖露西亞做什麼？」
我回答：「我要去聖露西亞做志工。」
海關是個女生，我記得很清楚，她看了看我的護照說：「中國（China）派你去的嗎？」
我說：「我是台灣人，台灣派我去的。」
她輕笑了一下，指著護照上的Republic of China說：「Republic of China是China，不是台灣。」
那是第一次，我意識到我的國籍不是台灣，是中華民國。之前認識外國朋友自我介紹時，很理所當然說出口的那一句I'm from Taiwan. 竟然不是這麼理所當然。
接著，那時的總統馬英九訪視邦交國聖露西亞，我突然意識到馬總統所屬的國民黨，中文全名是「中國國民黨」，英文是「Chinese Nationalist Party」，他坐的華航專機上面有大大的「China Airlines」，但他是台灣的總統，不是中國的總統。我們是Taiwanese，不是Chinese。
你是台灣人，還是中華民國人？
返台後，我去了國之北疆、離島東引當老師。那時才發現，東引隸屬於「中華民國福建省連江縣」，這地名真的超不台灣。在東引任教的那段時間，臉書上傳貼文會自動定位我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甚至手機還會問我要不要連接中國的漫遊網路。除此之外，校歌也讓我很衝擊。歌詞裡的「做一個德智體群的好學生，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讓我震驚，原來現在還有學校有著中國認同的校歌！
教國小高年級英語時，有一課教到各個國家的名稱與國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配的單字是Taiwan。這個單字根本不用教，孩子們都會。我問孩子：「我們國家的名稱是什麼？」
大家異口同聲回答：「台灣。」
我又問：「台灣是地名還是國家？」
對於離島人來說，我們會說「幾月幾號要去台灣」，台灣作為一個地名是無庸置疑的，但是孩子們的回答都是：「台灣是地名，也是國家。」
我問孩子，那我們的國名除了「台灣」以外有別的稱呼嗎？竟然大家都說沒有。於是我給了一個提示：「我們都用民國幾年，那這個民國代表的是什麼民國？」還是沒有人想到到底是什麼民國，甚至有人說是「台灣民國嗎？」
好吧，再給個提示：「中什麼國？」這時，有人猜了一個答案：「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不知道該說他猜得很接近，還是猜得差遠了。
「中華民國」我公布正確答案。孩子們才紛紛說：「對耶，剛剛怎麼沒想到。」
不過，還是有孩子懷疑：「老師，妳的意思是說我們國家的名稱是中華民國嗎？」孩子們開始不確定了起來，可能他們長這麼大，鮮少聽到原來我們的國號是「中華民國Republic of China」，而不是大家熟知的「台灣」。
剛好班上有孩子帶了身分證來學校，他拿出了身分證看到了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又看到了旁邊那幾個大字「中華民國國民身分證」才驚訝地說：「對耶！是中華民國沒錯耶！」不知道這幾個字釐清了孩子的疑問，還是更增加他們的困惑。
中國、中華民國與台灣的糾葛
中華民國是怎麼消失在生命當中的呢？身為七年級生，小時候的練習簿後面總是印著「做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校慶的時候表演的歌曲是「龍的傳人」，那時候的我是怎麼成為現在的我，從一個對中國人認同變成台灣人認同的呢？
曾經我把這樣的疑問跟一位朋友討論，朋友問我：「妳回想看看，是什麼時候我開始有這樣的感覺？」
我想了想，求學階段不論是課本學到的知識，或是在報章雜誌，「中國」這兩個字就等同於「中華民國」。記得有一次整理一位長輩的舊雜誌，封面標題大大的「中美斷交」，所指的就是中華民國和美國斷交的重大事件。師長們常常會說「我們中國人如何如何」，坐在台下聽講的我們也不會覺得奇怪。
到了我的大學時期，社會整體氛圍開始提倡本土化，漸漸地將國營企業正名，例如我父親曾服務的國營企業「中國造船公司」，配合扁政府的正名政策，於2007年更名為「台灣國際造船公司」。
朋友也同意我的看法，我們大學時期剛好是陳水扁總統執政，政府推動了一連串的本土化運動。社會的意識形態轉變。
1949年國民政府來台，仍渴望能「反攻大陸」，認為「台灣人屬於中國人的一群」，擁有這樣的意識的人，大部分是我們祖父母及父母的年紀。接著到了我成長的階段，1980左右出生的孩子，在幼時的成長階段或多或少都被灌輸了自己「是中國人」的概念。1990年左右，「台灣之父」李登輝總統執政，漸漸地台灣作為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被社會所接納，但一開始仍沒有完全放棄「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
在這個時代，人們的認同趨漸模糊，部分人認同自己是中國人，也有部分的人認同是台灣人。或是可以這麼說，說自己是台灣人會覺得很理所當然，畢竟自己從小生長在台灣，跟中國的來往並不密切。但因為教科書及社會氛圍，若說是中國人也不會有很大的反彈。
2000年第一次政黨輪替後，台灣認同逐漸加深，認為自己是台灣人而不是中國人的比例大幅增加。這個年代之後出生長大的孩子已經離當初國民政府遷移來台相距半個世紀以上，離「中國人」這樣的認同太過遙遠，毫無疑問覺得自己是台灣人。而我們那個時代（1980前後）出生的孩子在此時成長為青壯年，同時也是在台灣出生長大的一代，即使在求學過程中被強逼，背了一大堆中國歷史地理三民主義，從小聽著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長大後大部分都能無條件拋棄曾被灌輸的中國人認同，也理所當然認為自己是台灣人。
認同自己是台灣人，更理所當然的認為自己的國家名稱是「台灣」，「中華民國」的國家認同離台灣人是遙遠的。出國時，我們會跟其他國家的朋友介紹「I'm from Taiwan」，不會有人說「I'm from China」我想也很少有人說「I'm from Republic of China」吧！中文也是一樣，「我是台灣人」聽起來沒毛病，「我是中華民國人」聽起來非常奇怪，而完全沒有利益關係之下，應該是很少會說「我是中國人」的。
因此孩子們即使嘴巴裡唱著校歌「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也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句話的涵義，沒有對自己是台灣人這件事感到衝突，甚至不知道我們的國號叫中華民國。而我即使從小被灌輸中華主義思想，當年在美國仍被海關的那一句「Republic of China是China，不是台灣」感到衝擊。
彼此分化，才是中了敵人的陰謀
最近疫情延燒，世界衛生組織WHO排拒我國，甚至日前一名世衛組織官員接受香港媒體採訪的時候，乾脆避談台灣，假裝訊號不好收不到。大家都覺得很瞎，不敢置信世衛竟可以如此裝聾作啞。也因疫情爆發來源自中國，全球反中情緒升高，在討論疫情時，很多世界級的領袖公開讚譽台灣防疫，卻也有國家或統計資料直接把台灣劃分成中國的一部分。
為什麼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呢？除了中國的強權之外，這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華民國兩者的主權之爭，中國不承認中華民國，更不承認台灣。
我國政府憲法及國號都主張「中華民國」，但大部分民意認同卻是「台灣」的狀況下，要如何自處呢？很多人害怕改國號為「台灣」，中共會武力犯台，所以認為保持現狀，國號是「中華民國」，對內對外卻都自稱「台灣」這樣就好，可以兩岸和平共處，也能維持合作關係。但持續這樣下去，野心越來越大的中共會就此滿足嗎？能保證這樣下去就不會以激烈的手段對付台灣嗎？
要怎樣才是最好呢？我沒有答案。每個人的國家認同都因為歷史的脈絡，時空的背景下有所不同。只希望不同身分認同的人不要彼此撕裂，大家都知道我們是主權獨立的國家，都愛腳下這塊土地，不論這塊土地的名稱是中華民國還是台灣，唾棄和自己認同相異的人，彼此分化，不就剛好中了敵人的計謀嗎？
（作者曾任國合會駐聖露西亞公衛志工，東引國小教師，現為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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